連曦:林昭還有寫在衣服、床單、布條上的血書,家人見到時已模糊不清
連曦:「不過從更大的背景來說,還有這樣一個情況……這也是我從採訪當時在提藍橋這個系統里工作過的人了解到的,提藍橋基本上有這樣一種做法,所有被判死刑的犯人,他們的遺物除了文字,其它的都要退還給家屬。其中要退還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時在裡面的工作人員認為,這些被處死刑的犯人的遺物是不吉利的。
我覺得這點也是挺重要的。林昭當時用鮮血寫了這麼多的文字,為什麼那個審判員在審查她的檔案裡面一些材料時,他看到的並不是非常多呢?我猜想就是當時既然林昭已經把血書全部都用筆墨來謄寫到紙上,所以從監獄保存犯人的一些材料作為她反革命的罪證,從這個角度來說,已經可以用那些謄寫到紙上的文字作為罪證,就不需要保留原來的血書。
這一點在林昭的妹妹彭令范寫的一篇叫作《我的姐姐林昭》那篇文章里有交代這樣一個細節,就是林昭執行死刑以後幾天,他們家裡就收到去提籃橋監獄取遺物的通知。當時彭令范就陪著她媽媽去了提藍橋,然後她們就取到包里一隻。我引用她的原話,就說『內有棉被一卷,已完全拆開搜查過,血跡斑駁的白被單若干和不少白布條上有模糊不清的血書,還有幾件衣服。我們反覆檢查所謂遺物,難覓片紙隻字,或任何屬於林昭的物質留存,遂將遺物送往舊貨收購站』。
我們從法院系統所能了解到的情況就是,當時監獄裡面除非那些屬於她的『正檔』的裡面很可能還包含血書。因為林昭在第一看守所裡面,當時在被手銬銬了六個月以上,那時候她寫的……包括她後來是抄的血書那九首(《血書題衣》),都是最早她打草稿時用筆打的,就是在被反銬被送進單獨的禁閉室之前,大部分她都已經打好草稿了。那麼她是到1965年3月份的時候,把這九首詩都抄到她的襯衫上。我們可以想,當時要抄過來的話,如果還是反銬的話不大可能,那時只能是銬在前面她才有辦法抄這九首詩。這是我的判斷,的確有反銬,但不是從頭到尾的反銬。就是在那六個月期間,甚至是在她胃腸炎時極度痛苦的時候,他們還是沒有解開這個銬。我相信是在不同的時間裡面她的確是有被反銬,而且是曾經有被兩副手銬反銬過。」
連曦:林昭在《致〈人民日報〉編輯部信》每一頁加蓋若干血的私章,是她真正的血跡
主持人:「剛剛我們從血書說到反銬,現在我們回過頭來講一下,在『14萬言書』上林昭怎麼樣用她自己的鮮血作了記號,而且那個記號還挺密集的,每一頁上都有好幾個。」
連曦:「是的。這一點讓我們知道林昭在她的文字裡面,對她在監獄裡面的生活、對她所做的事情有一些非常具體的交代。我的判斷是她的交代是非常的準確。這一點上其中有一個證據就是,她在《致〈人民日報〉編輯部信》之三裡面有這麼一段話,她解釋為什麼那封信不是用她自己的鮮血來寫的。她是這樣說『所以最後想了如現在這樣的辦法,以墨水謄錄而在每頁之上加蓋著若干血的私章』。
那麼我所看到的她的《致〈人民日報〉編輯部信》的原件(現存美國胡佛研究所)所拍的原件彩色的照片上面,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的確在每一頁上都蓋著若干血的私章。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這個血的私章裡面只有一個字,就是『昭』字。
當時胡杰看到這封長信複印件,他告訴我他當時看到很多一圈一圈的,他不是看得很清楚,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後來因為我看到這個彩色的圖像是非常清楚的,可以辨認出的確是每一頁都有好幾個蓋著印著她自己鮮血的『昭』字這樣的私章,我估計這個私章是她在監獄裡面自己刻的。」
主持人:「非常小,我(在彭令范家)看複印件的時候,並且同時從彭令范的口中知道,那是用鮮血做的記號。」
連曦:「也就是說所有我們所看到有她真正血跡的,應該只有那個私章才是。因為現在林昭的『正檔』還是密封的,誰都看不了。所以我們不知道她的『正檔』裡面有什麼東西,但是我猜想在『正檔』裡面會有一些血書。因為那些只要林昭沒有用她自己的筆來謄錄過的,就是屬於她的唯一保存下來她的文字,而在第一看守所的時候,當時她沒有機會把所有的血書都用筆、用墨水來謄錄。所以我的判斷是這樣的,就是當時屬於這個審訊記錄和跟她的所謂『反革命案件』直接有關的,就是她的所謂『犯罪記錄』吧,保存在她的『正檔』裡面,會包括她的一些血書。
那麼當時這個審判員所說的,他看到了一些血書,而且不多,有可能所指的也就是在她的『正檔』裡面仍然在保存的這些血書。」
連曦:從資中筠談「林昭的血性和膽量」看林昭所發出的先知的聲音
連曦:「我想提到,林昭作為一個持不同政見者,她的這種政治意見某些比較顯著的特點。
第一個,她是徹底、公開的摒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這一整套的理論和信念。就像我剛才提到的,主要是因為她有一個獨立的道德思考,所以她的一個特點就是精神上的獨立,反抗的這種徹底。
第二個是她作為公開反抗的這種道德勇氣。前不久資中筠先生所作的一篇演講裡面提到的,她所稱為『林昭的血性和膽量』。資中筠是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前所長,她提到說『如果我在她那個年齡有她那樣的血性和膽量,我早就不存在了』。她說她存在『是因為我覺悟晚了。在林昭覺悟的那個時代,我還在兢兢業業地做螺絲釘』。
這裡面提到兩方面,第一個是她公開的抗爭這種血性和膽量,另一方面是她的覺悟。我覺得林昭是結合這兩點。一個是她所看到的,是後人很多年以後才看到的,就是從根本上否定這個共產制度。第二個是她當時有這種勇氣,我覺得正是她的信仰使她既擁有這種勇氣,又能夠有那種覺悟。所以她所發出的是這種先知的聲音。」
連曦:在中共統治時代,林昭最早公開地摒棄了傳統上中國知識分子的「君臣之道」
連曦:「還有一點,我個人還在繼續思考,但是我想提出一些比較初步的想法。
我認為,在傳統上中國知識分子跟統治者的關係幾千年來一直是在這種『君臣之道』裡面。就是孔子說的『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在這個『君臣之道』裡面有一個特點,是君和臣認同同一個道德體系、同一個價值體系。即使臣有諫言,甚至是『死諫』時,他這位臣也還是肯定這樣一個道德體系。這個道德體系的核心就是孔子所說的『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那麼到了共產革命的時代,到了毛澤東時代,孔子所說的那種『北辰』已經變為是馬克思主義的了,所以馬克思主義已經成為中共統治的『北辰』。那麼林昭是在這個思想體系之外,她找到另外一個道德『北辰』,就是『基於基督教信仰的一種自由主義和人道激情』,這是林昭自己的話。
所以我覺得,在中共統治時代,林昭作為知識分子最早公開地摒棄了『君臣之道』。」
連曦:4月29日前後美國《達拉斯晨報》網絡和紙板先後刊出連曦介紹林昭新書片段
聽眾朋友!製作和播出這集節目的時候,已經是4月29日之後的幾天了。
我問連曦教授:「我想知道,前面您提到美國《達拉斯晨報》(The Dallas Morning News)的編輯給您打過電話,希望轉載您新書的片段,後來他們怎麼做的呢?」
連曦:「《達拉斯晨報》是在4月24日那天登出了網絡版,然後在4月29日,也就是50周年紀念日當天在紙質版登出。
節選時,她徵求了我的意見,她說大概有1,800字的空間,讓我來選。我考慮了一下,選了我的書《序》的部分。
在《序》的開始,我就寫道,1966年5月31日,時年33歲的林昭在上海靜安區人民法院受審,然後判處她20年徒刑。在這之後,我就引用了林昭在判決後的第二天,她寫的一份用血書……她自己的鮮血寫的,叫作《判決後的聲明》。我在《序》的開頭,就引用了林昭《判決後的聲明》,這是血書。
其中有這樣的文字。她說『這是一個可恥的判決,但我驕傲地聽取了它!這是敵人對於我個人戰鬥行為的一種估價,我為之由衷地感到戰鬥者的自豪!我還做得太少,更做得非常不夠。是的,我應該努力做得更多,以符合你們的估價!除此之外,這所謂的判決於我可謂毫無意義!我蔑視它!』我就在這開頭引用這樣的一句話。
然後在書的《序》裡面我稍微介紹了一下當時『文革』時那種瘋狂的崇拜毛,當時在1960年代,特別在『文革』期間,對毛偶像崇拜的那個背景。這個《序》最後的結束,寫到我專訪了當時審理林昭案件的這位審判員和他所交代的一些細節。這個大概就是這篇《達拉斯晨報》所登載的內容。」
連曦:從林昭墓前的監控探頭、警力和遷墳與否的通告,看林昭雖然死了,仍舊說話
主持人:「林昭是在1980年、1981年兩次她的案子得到糾正,宣告她無罪。1982年把她的部分手稿歸還了家人。到現在算起來是36年。林昭遇難時是36歲,林昭部分手稿退還給家人到現在又是36年過去了,可是在林昭墓發生了什麼事情呢?一個已經被宣告無罪的人,當局在10年前就在她的墓地安裝了攝影頭。後來據說是裝了更多的監控攝影探頭(連曦:是的)。又說最近又有關於遷墓遷墳的通告,引發海內外的關注。您怎麼看這又36年過去,現在是這樣的情況,或者您得到了什麼相關的信息?」
連曦:「是這樣的,您說的完全不錯。10年前,林昭逝世四十周年馬上快到來的時候,當局在林昭墓的旁邊裝了一個監控攝影探頭。到了最近,其實裝上非常多。不僅在山上,至少在3月30日以後,有可能在3月30日以前就已經開始了。不斷都有警察部署在林昭墓的周圍。一方面是警方人員那種部署,包括便衣的部署,另外就是又增加了很多攝影探頭。
所以這裡面所反映出來就是現在當局對林昭作為民主運動的一種象徵、一種符號的顧慮或者擔憂。我覺得林昭的確……特別是從胡杰的這部電影拍出來以後,後面還陸續有其他的,包括趙銳所寫的《祭壇上的聖女——林昭傳》,是2009年出的。像這些書和胡杰的紀錄片,都幫助林昭能夠走入當今的中國公眾視野,所以不可避免的林昭的思想就發生……又有了她的影響,因為她非常有感染力,這就是為什麼林昭在當今能夠讓當局會這麼非常緊張,特別當50年周年到來的時候。
至於遷墓這個事情,因為是這樣的……3月初在林昭墓的附近貼出比較正式的一個公告,說當時因為跟森林防火有關係吧,要把韓世忠墓以北的那塊地,就是林昭墓所在的那塊地,叫家屬必須在4月10日之前遷墳。過期以後就當作沒人要了,要來處理,可能要把它挖掉了。所以這個公布出來以後,很多人就關注了。很快,我們發現在附近登出了另外一個《通告》,這是安息墓園……就是林昭墓所在的那塊地,那個墓園管理方的一個《通告》就說沒有遷墳這個事情。所以這個事到目前為止,還是個謎。
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許是遷墳的通知出來以後,有些人在背後或是在私底下來跟他們有作一些交涉,那這點我們外界就無從了解。
但是當然我個人是希望當局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因為如果這麼做的話,所反映出只是當局自己的心虛。所以我希望中國政府能有足夠的自信,讓林昭墓能夠保存下來。
無論林昭墓存留與否,4月29日靈岩山再度出現大量警力,當局對一名50年前被槍殺的年輕女性竟然如此恐懼,看似不合理性,但卻是十分合乎邏輯。借用聖經的語言,她雖然死了,仍舊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