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1年,我考進了北大中文系。北大那時實行五年制,還有六年的專業。一開學,楊晦主任就在迎新大會上講,北大中文系不培養作家,這裡是培養學者的。當作家在我本不過一時興到之意,無可無不可,那就不當算了,當個學者也蠻好。新同學中不少人本來是非要當作家不可的,有的還發表過小說或詩歌,這時全傻了眼,過了好長時間才回過神來,不得已只好準備當學者。
我很順利地適應了這裡的學習生活。當時名師如雲,游國恩、王力、吳組緗、林庚、王瑤、彭蘭、朱德熙、吳小如、陳貽焮諸先生都給我們上課。吳小如先生一年級給我們講詩歌選和散文選,那些作品有若干是我先前讀過的,但聽他一講才知道這裡面還有許多奧妙,是我過去沒有弄清楚或者根本沒有想到的。稍後聽彭蘭、陳貽焮、趙齊平諸先生講文學史,風格各異,又得到多方面的啟迪。讀文學作品只是認得那些字能講出大意來遠遠不夠,這裡牽涉到文字、音韻、訓詁,要研究文章的作者和時代,義理、考據、辭章,各種學問,一樣也不能少。「學問是個無底洞啊」,我對這話有了新的體悟。那些年真的讀了不少書,讀得比較上路,同過去的囫圇吞棗亂讀一氣相比,頗有天壤之別。
北大特別自由,課外時間很多,圖書館裡書太多了。在一個位置比較偏的分館裡可以借到線裝書,一函只要一張卡,一次可以借出一堆來,記得有一回我去借《六十種曲》,特別帶了一個大網袋去,費很大力氣才運回三十二齋四樓的宿舍。星期天有各種講座,隨便聽,最是開人胸襟,益人神智。有一次聽圖書館梁思莊館長開的講座,才知道除了二十四史以外,還有「三通」以及擴大化的「九通」、「十通」,才知道什麼叫「引得」以及它的妙用,才知道想查某一方面的資料如何著手才能比較快地到手。北大的課可以隨便旁聽,我聽過幾次講版本、目錄、校勘的課,大開了眼界,得到一個基本的線索以後不再去旁聽,自己找書來看。我還到哲學系旁聽過名家為高年級開的課,不少地方聽不懂,提到的書沒有讀過或簡直沒有聽說過,兩節課聽下來,完全墜入雲霧。缺少先期知識準備則亂聽無益,後來我不再亂聽課了,一味聽講座,講座不要求聽眾有多少知識準備,容易懂,收穫大。做學問當然要多讀書,但讀書大有門道,過去其實尚未入門。知識的門類甚多,過去所知太窄,非大大擴展不可。
讀得多了,聽得多了,便發現同一作品、同一問題往往會有不同的分析不同的看法,有的相去甚遠,有的差別細微,各有各的道理,為了得一究竟,常常苦思冥想,半躺在未名湖邊草地上發呆。老師在課堂上也介紹一些學術界不同的意見,啟發我們去思考。我曾經在一份為《北大人》寫的小傳中回憶那時的情形道:
在母校時,宿舍里幾乎每晚都有清談,上自國家大事,下至雞毛蒜皮,無主題無旋律無所不談,重點自然在文學,而文學中又課內課外古今中外陽春白雪下里巴人無所不談,重點自然在課外。人人以未來的大學者自居,當仁不讓,振振有辭,放言無忌,動輒抬槓。抬完了,相視而笑,莫逆於心,洗腳睡覺,明天再談。爾後三十年間,此種魏晉式或五四式的盛會是沒有了,令人思之如失戀者。只有等到老同學聚會時,才能略略重溫舊夢,接著再談,可惜頭髮漸白,世故漸多,而且行色匆匆,不免是敘舊存問多於無邊際的純學術討論了。即使偶有討論,也溫文有餘,生氣不足,失去「火藥味」。幸而槓還可以抬得起來,嗓門一高,兒女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意外,來相探視,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與當年相比,小巫而已。(《北大人》第三輯,華夏出版社,1995年版,第126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