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4月,薩哈羅夫寫信給勃列日涅夫,提出15條建議,以期推進蘇聯社會的民主化。西方報刊很快轉載了這封信,並稱之為「俄國知識分子的改革憲章」。以後,這封信就被稱為「薩哈羅夫憲章」。這封信在內容上雖然沒有超出《關於進步、和平共處和思想自由的思考》的範圍,由於它是以民主改革政綱的形式,向蘇共中央總書記直接提出,因而在世界及蘇聯國內所產生的影響就更為強烈。蘇共中央委員、蘇聯科學院院長凱爾迪什,蘇共中央委員、蘇共中央學校和科學部部長特拉佩茲尼科夫,為此找薩哈羅夫談話,說:「蘇聯非常需要民主化,但是必須先提高廣大居民群眾的生活水平。先得讓人民吃飽!」實際上,他們是代表勃列日涅夫對薩哈羅夫的回答。
接著,薩哈羅夫又聯合另幾名物理學家,一起成立「人權委員會」。蘇共中央曾經考慮剝奪薩哈羅夫的蘇聯科學院院士。不過,蘇聯科學院院長凱爾迪什向蘇共中央表示:不能輕易地剝奪薩哈羅夫的蘇聯科學院院士,因為根據蘇聯科學院章程,授予或剝奪院士稱號需經科學院院士以無記名投票方式,經三分之二多數通過。凱爾迪什說:我不能保證能做到。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給薩哈羅夫編了個「苦行僧」的代號,予以嚴密監管。1973年9月6日,蘇共中央書記處通過了《關於薩哈羅夫院士反社會活動》的通報,向全黨的政工幹部傳達,以期儘可能地消除薩哈羅夫的社會影響。
1975年,薩哈羅夫獲諾貝爾和平獎。1976年,薩哈羅夫因為摑了一名後備役少校的耳光,被冠以「流氓罪」拘留。雖然不久即獲釋,但是被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列為「頭號人民公敵」。1980年1月22日,薩哈羅夫在上班的路上被逮捕。法庭向薩哈羅夫宣讀了將其從莫斯科驅逐到高爾基市、一個不能同外國記者接觸的城市的命令。薩哈羅夫受到高爾基市警察和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保全人員的日夜監視,實際上是被「行政流放」。直到戈巴契夫當政後的1986年12月1日,才結束對薩哈羅夫的「准監禁」。
04索忍尼辛
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索忍尼辛生於1918年。1941年6月,衛國戰爭爆發時,剛剛大學畢業的索忍尼辛應徵入伍,成為一名炮兵。由於作戰有功,很快升為連長,授大尉軍銜,並獲得兩枚獎章。1945年2月,他在與友人的通信中,議論到史達林是否執行列寧的政策問題。信被內務部的特工拆看。1945年6月7日,本是衛國戰爭英雄的索忍尼辛由此而被判處8年徒刑。在往後的8年裡,索忍尼辛蹲過各類勞改營,終於熬到1953年6月刑滿。因為他曾在思想上產生過對史達林的疑問,又被永遠流放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州的科克一傑列克村。1955年,索忍尼辛患了惡性腫瘤,在塔什乾的腫瘤防治所居然奇蹟般地被治癒。蘇共二十大以後,1957年初,索忍尼辛才得到蘇聯司法當局「無犯罪事實」的結論,恢復名譽。
在勞改營里,索忍尼辛就開始記錄自己在勞改營里的生活和感受。恢復自由以後,索忍尼辛更加勤奮地寫作。1959年,索忍尼辛完成描寫勞改營生活的小說《第一圈》和《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接著,他又通過各種關係,收集資料,著手創作《古拉格群島》《癌病房》《馬特廖娜小院》等反映勞改營生活和勞改營里的人的內心世界的長篇小說。索忍尼辛寫這些小說的初衷,可以說完全是出於人的理性的驅動。他只是想把自己在勞改營里的所見所聞真實地記錄下來,既為千百萬蒙冤受難的人鑄一座紀念碑,也向社會昭示那不為所知的、真正的人間地獄裡的人是怎樣的人。他的創作思想是建立在對人性、勞改營、史達林模式三者統一的理性思考的基礎上的。他沒有想使自己成為一名作家,甚至準備活著的時候根本看不到自己寫的書。不過,蘇聯社會客觀變化的大潮,把他推上了現實生活的風口浪尖。
1962年第11期《新世界》雜誌發表了《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詩人特瓦爾多夫斯基在代序中說:這部小說的發表,「意味著一個新的、獨特的並且是完全成熟的巨匠進入了我們的文壇……它說明在我們今天的現實生活中,沒有什麼領域或現象不能給予真實的描寫」。小說的發表,在蘇聯社會引起了轟動。人們奔走相告,爭相購買第11期《新世界》雜誌。小說被世界上多家出版社購買翻譯權,很快被譯成英、法、德等多種文字。這樣,索忍尼辛就從一名默默無聞的勞改營倖存者,一躍而成為全蘇乃至全世界都知道的不尋常的作家。
勃列日涅夫上台後,對《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表現出不能容忍的憤怒。1966年11月10日,勃列日涅夫在蘇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說:「關於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我們爭論了多少次,談了多少次,而他(指赫魯雪夫)卻支持所有這些勞改營文學。當然,肅清中央十月全會前10年間發生的所有錯誤需要時間,這也是對的。但是,我認為,說現在該是做些什麼,該是對具體工作部門追究責任的時候了。」勃列日涅夫的講話,成了全蘇批判索忍尼辛的動員令。不消說,索忍尼辛的作品不能在蘇聯出版了。
1968年5月,蘇黎世出版了《癌病房》的俄文版。接著,巴黎出版了《第一圈》的俄文版。這些小說的出版,在世界上引起更大的反響。1969年11月,索忍尼辛被開除出蘇聯作家協會。蘇聯文學界對索忍尼辛開展更猛烈的批判。
1970年10月8日,諾貝爾評獎委員會通過授予索忍尼辛1970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決定。頒獎詞說:「索忍尼辛的作品具有全球性的藝術魅力,這種魅力來自他對於貫穿於許多偉大前驅作品中無可比擬的俄羅斯傳統的繼承。他和他的前輩作家各以不同的藝術形式象徵性地表達自己對俄羅斯苦難的沉思和對俄羅斯母親的摯愛。」頒獎詞中的這段話,實際上正是索忍尼辛思想的核心。很多作家自發地認為諾貝爾評獎委員會的這一決定是公正的,並為索忍尼辛獲得這一榮譽而高興。但是蘇共中央和蘇聯政府則千方百計阻撓和刁難索忍尼辛前往瑞典出席授獎典禮。
1973年12月,《古拉格群島》第一卷在巴黎出版。接著,第二、第三卷也連著出版。這部小說的出版及影響,更加震撼勃列日涅夫和蘇共中央。
1974年1月7日,蘇共中央政治局就如何處置索忍尼辛進行了專門討論,最後接受安德羅波夫的建議,「以行政方式將索忍尼辛驅逐出境」。1974年2月13日,索忍尼辛被押上飛機,送往國外。2月14日,蘇聯各大報都刊登關於索忍尼辛「因一貫進行與蘇聯公民身份不符的、有害於蘇聯的行動」,而被驅逐出蘇聯的消息。1974年12月10日,瑞典皇家學院為索忍尼辛單獨舉行了隆重的頒獎儀式。後來,索忍尼辛移居美國,閉門創作。
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蘇聯劇變以後,1994年5月27日,索忍尼辛回到俄羅斯,在莫斯科定居,直至2008年去世。
05「持不同政見者」的消失
勃列日涅夫和蘇共中央認為「持不同政見者」不是思想觀念問題,而是「在意識形態領域裡進行顛覆活動」,是「帝國主義的幫凶」「准間諜」。因此,「持不同政見者」被勃列日涅夫認定為「刑事罪犯」。勃列日涅夫說:「在我國並不禁止與眾不同的觀點,也不禁止對公共生活的各個領域進行批評。但是對於一小撮背離了我們的社會,竭力反對社會主義制度的人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們進行反蘇活動,違背了法律,因而在國內得不到支持,於是轉而尋求國外的支持,乞援於帝國主義的顛覆中心——煽動和情報中心。我國人民要求把這樣的活動家——如果可以用這個字眼來稱呼他們的話——當作反社會主義分子,當作反對自己祖國的敵人,當作帝國主義的幫凶,即使他們不是真正的特務。很自然,我們已經並且還要繼續依法採取一切手段和他們作鬥爭。」
為了加大對「持不同政見者」鎮壓的力度,1967年初,在原俄羅斯聯邦刑法第70條的基礎上,增補第9章關於反社會秩序罪,專門針對進行「思想顛覆」的「國事罪罪犯」。這類「罪犯」,或被關進特種勞改營,或被送進「精神病院」,或被「褫奪蘇聯國籍」驅逐出境。
經過嚴厲鎮壓,到1982年前後,「持不同政見者」基本上已經沒有聲音了。
【作者簡介】葉書宗,1936年生,浙江天台人。上海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導。曾任上海師大歷史系主任,長江文化研究所所長。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的專家。著有《蘇聯的革命與建設》《蘇聯興亡史》(合作)《回眸「布拉格之春」》《俄國社會主義實踐研究》等書八部,發表有關蘇聯歷史論文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