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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革」期間的軍政關係

—「九一三」事件40周年前夕訪談朱永嘉

作者:

當然,在某些問題上面我們也是有分歧。譬如說,中央開教育革命座談會,我們上海也去了很多人。去開會的時候我給他們定了個調子:17年是「黑線專政」。這是我當時定的調子。上海去的人是根據我的這個調子講的。但是空四軍去的人不一樣,他們根據林立果那個系統,定了另外一個調子,說是「紅線專政」。這樣一些大的認識方針上的差異也還是有的。他說他的,我們也不反對他,我說我的。誰是誰非,最後由中央來定。這不是我們兩個人吵架可以吵得下來的。這點上我們大家還是相互尊重的,他們尊重我們,我們也尊重他們。

在基層裡面,大家並不是你想整我,我想整你,不是你死我活的矛盾,是這樣一種狀況。矛盾主要在上層,不是在我們這裡。

「九一三」事件以後要進行清查了,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顧:你曾經提到《文匯報》文章與林立果《五七一工程紀要》之間發生的一些事情,都是後來清查時牽扯出來的事情吧?

朱:都是開始清查之後發現的,當時並沒有認為是什麼事。

1971年1月6日《文匯報》發表了一篇題目為《路線、政權和世界觀》的文章。文章大樣送到興國路市委招待所張春橋、姚文元那裡時,張認為有問題,要求設法了解文章背景。領受任務的是曾經在空四軍服役的吳××。他回來報告說,文章與空四軍「衛東鷹」寫作組有關,是反映林立果《講用報告》的精神。後來事實證明,他所提供的是一個假情況。事實上,這篇文章與空四軍的「衛東鷹」無關,與林立果的《講用報告》也毫無關係。但就是這樣一個錯誤的信息,促使上面作出反應,要寫批評文章了,這就是發表在《文匯報》3月16日署名「方岩梁」的文章《千萬不要忘記黨的基本路線》,是由寫作組文藝組的高義龍執筆,具體是徐景賢奉命抓的,是徐下令讓《文匯報》用同樣的版面和篇幅刊登。這個過程在我們寫作組內部是公開的。然而,吳××此時卻又把與「方岩梁」文章有關的寫作背景情況捅給了空四軍「衛東鷹」那兒,被林立果認為這篇文章是個「信號」,促使林立果加速了《五七一工程紀要》的策劃。1972年1月,中央下發的《粉碎林陳反黨集團反革命政變的鬥爭》材料中有李偉信的筆供,說「林立果同他談了上海《文匯報》3月16日發表的文章」,認為這篇文章有來頭。「既然有來頭,就應該看成是信號,是輿論準備。」據此,林立果加緊謀劃《五七一工程紀要》。

現在來看這兩篇文章,都是空話套話,也沒有什麼政治針對性。當時來看,也只是一般的理論文章,並沒有指著對方鼻子罵的話,一句也沒有。而且對象也搞錯了,當時我們也不知道。所以,吳××這個人實在是做了件事,造成這麼大的後果,誰也沒有想到過。

顧:當時你是在什麼場合比較正式地聽到了「九一三」這件事情的?

朱:好像就在「九一三」不久,徐景賢傳達的。是在錦江小禮堂,市革委會範圍里傳達的。我有印象。那個《五七一工程紀要》看到後很吃驚的。

顧:你們當時的反應是什麼?

朱:當時覺得林彪為什麼要這麼做?想不通!怎麼會走這麼一條死路?這個人怎麼會腦筋搭錯啦?非常不正常麼!沒有必要這樣做麼!你作檢討就是了麼!

印象深刻的還有毛講的那句話:江青來得晚了,毛說了句「王者無私也」。因為我是學歷史的。我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我翻書去了,一看是這樣的意思,懂了毛與江的關係和過去不一樣了。過去兩個人住在一塊兒,毛講了什麼,江就出來傳達了。現在江是政治局委員了,是公對公了。

顧:這話是「九一三」事件傳達時說的嗎?

朱:當時把政治局會議怎麼討論的內容都傳達給我們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內容?因為有張姚的關係。把一些政治局討論的細節都傳達了,包括毛拍手鼓掌,說這是最好的結局,後來喝茅台酒,大家很高興,這些細節都知道了。

顧:上海這邊應該說是屬於中央文革這一派的,當時你們是不是也有這種興高采烈的「好」的感覺?

朱:沒有感覺什麼「好事」,這是倒霉事啊!整個「文革」都受到很大傷害啦!畢竟是「林副主席」啊,不是別的人啊。

顧:是不是可以說,到了上海這個層面,並沒有兩個司令部、兩個對立路線那種你死我活的鬥爭?

朱:這個感覺有:好危險!腦袋掉了也不知道!他們那麼狠!這種想法是有的。但是你說的,什麼勝利啊的感覺是沒有的。什麼勝利?是災難。我是這樣思考問題的。

在清查過程中,我對復旦「支左」部隊的方耀華他們就沒有說過一句壞話,能夠留的人我都留呀。我並沒有把這個當成兩個營壘,非要弄個你死我活的樣子。

當時我腦子裡想到的問題,這事情總不太好辦吧?不是件很光彩的事情。

顧:聽到毛高興得拍手、周提議喝茅台酒這樣的細節,你當時的感覺是什麼?

朱:感覺林彪這件事情是了了,但將來會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九一三」這件事情的一個結果,就是空四軍的幹部慢慢地退出去了。

顧:這就要講到清查的問題了。對他們是先進行清查、還是退到部隊以後再進行清查的?

朱:像復旦的「支左」人員是退回部隊去清查,我們不管的。整個上海的清查運動是王洪文管的,具體的清查工作是戴立清(原是王洪文領導的工人造反派核心成員,後成為上海市革委會重要成員——訪談者注)在抓的。

王洪文管清查工作以後,與許世友系統的矛盾也很尖銳。空四軍的幹部與林的關係很密切,按照毛的政策,清查的同時,在處理時需要慎重。因為「九一三」事件又牽涉到了九屆二中會時,那些大軍區司令當時都寫信向林表態,包括韓先楚啊、許世友啊、楊得志啊……還有四員大將(指當時參與軍委辦事組領導工作的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訪談者注)以下的許多幹部,空五軍陳勵耘、空四軍王維國他們下面都還有很多人,怎麼看待呢?他們都是革命過來的。對那些有歷史問題的人,應該正確對待,不要揪住那些歷史問題不放。他們打過仗,有經驗,若要打起仗來,我們還應該用他。他們還能立功勞。關鍵在於你相信不相信他。

許世友當時在處理空四軍幹部問題的時候,將所有原來空四軍的高級幹部都趕光,另外自己派人。那就在這個問題上跟王洪文發生矛盾了。王洪文認為不能這樣干。張春橋倒是態度比較鮮明的。他認為,不能怪下面幹部,主要是上面的事情呀。

顧:具體是怎麼一個情況呢?王洪文處理時是採用了怎麼一個辦法呢?

朱:他主張原來的班子不能大動,能夠保留儘量保留,因為它有個工作連續的關係。人都換了,就會發生工作無法連續的問題。包括在杭州處理空五軍的問題,他和許世友也有矛盾。那個時候,毛主席要王洪文在上海處理空四軍的問題,到浙江去處理空五軍的問題。這兩個軍都是與小艦隊密切相關的重點區域。在這些問題的處理上面,許世友是一刀切,統統下去。王主張大部分保留,不要再派人了。

顧:這已經不只是處理參加「支左」的部隊人員了,而是部隊領導班子的處理問題了。

朱:實際上,這也是許跟張發生分歧的繼續。王那個時候實際上是在秉承張的意圖辦事。

毛澤東幾次想唱「將相和」,始終唱不起來的原因,實際上是因為兩個人的傳統不一樣,文化背景也不一樣。所以,思考問題的方法、處理問題的手段都不一樣。這樣一來,你要完全合在一塊兒,相當難。有的時候你也不能說張春橋不想「唱」,他很想「唱」。許世友也不是不想「唱」,他也很想「唱」。他打個豹子送給張春橋就是想「唱」。他們一起喝茅台酒也是想「唱」。但是,許世友喜歡的那一套東西不一定張春橋喜歡呀。許喜歡喝酒,張不喜歡喝酒。許送了一箱酒給張,張叫秘書何秀文退回去。何秀文就作難了,只能放在角落裡,張看不到就算了。

還有一個差異,部隊領導幹部看不起文人:你們無非搖搖筆桿子,沒有上過戰場,沒有拼過性命。我們是生死場上過來的人,大家都是同生死、共命運的人。他們之間的人際關係,同張春橋那種只講工作的關係,完全不一樣。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水和油很難交融。不是不想做,大家都想做。後來八大軍區司令調動,毛澤東批評了許世友,許世友也慌呀!

顧:許對毛的批評不能不聽。

朱:是呀。所以,聽說王洪文的得力幹將、上海輕工業局的頭頭馬振龍正在找對象,他趕忙派夫人田普到上海來說,我有兩個女兒,嫁給馬振龍好不好?讓他挑一個。這就是軍隊幹部,表現得那麼直!他對毛要求的「將相和」沒有什麼招數,把這種事也拿出來了。

顧: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朱:是八大軍區司令調動以後的事情。所以你想想看,他已經調到廣州去了,跟上海距離那麼遠了,也還是想改善關係,不是不想改善。

我舉這個例子不是嘲笑他,而是分析他的性格。他不是從思想、觀念上想辦法溝通,而是用這種事情來表現自己的態度:我態度算得上是好的了嗎?你還要我做什麼樣的事情呢?已經表示到這個態度了!

顧:是啊。

朱:當時馬振龍也感覺不是個味道了。因為那時馬振龍已找到對象了。

顧:那麼,王洪文和許世友在清查中的分歧你是怎麼知道的?

朱:是王知常(時為上海市委寫作組負責人之一——訪談者注)告訴我的。我沒有參加清查工作。這一工作從頭到底我都沒有參加。我做的工作不是這個內容。王知常是跟著王洪文一起到杭州去的。軍隊幹部之間那一套拉拉扯扯的關係王知常看不慣,不願意參與。軍隊幹部的出身、經歷自然而然形成了那套東西,外面的人是加入不進去的。他們大多是從底層社會奮鬥出來的,自然而然有著底層社會的人的那種習性,一下子改不了的。林立果正是利用這種觀念,能在空軍系統搞一套他的東西。

顧:後來的結果是什麼?是按許的思路做、還是按王的思路做?

朱:當然是按許世友的思路做了,因為是許在南京軍區當家的呀。

顧:那不是毛親自派王洪文去處理的嗎?

朱:是啊。但那時的清查工作都是南京軍區在主管,空軍司令部門已經靠邊了,上面管不了了。在這個狀況下,許世友就把他們的人往裡面插。王、許兩個人有矛盾,可以一起喝老酒、一起出去打獵,但是涉及人事問題,對不起,許世友寸步不讓。王洪文最後也沒有辦法想,畢竟南京軍區是許世友在管,你不能動他啊。

「文革」初期,毛要張春橋去南京保一下許世友,做一下南京兩派「好派」、「P派」的工作,要他們聯合,他去了,也做了一點工作,但是許世友並不買帳。他的想法是:我要你們來保啊!

顧:最後我還想問一下,「九一三」事件以後,在上海警備區司令員周純麟代表軍隊出任市革委會副主任之後,上海的軍政關係有什麼變化?

朱:周純麟是在1970年5月來上海警備區工作的,真正參與上海市革委會的工作那是在6、7月了,6月,兼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12月,擔任市革委會副主任。他來的目的是改善上海地區軍政關係。不久,王維國因林彪問題與市革委會疏遠了,他就頂上了這個位置,作為軍隊代表參加市裡的工作。

從我與周純麟相處過程看,他是想改善警備區與上海市革委會的關係。他擔任市委書記和市革委會副主任以後,市革委會的許多會議他都參加。有一段時間,上海市委書記們每天上午都有政治學習活動,他都來參加。那時,我輔導他們讀馬列經典著作,讀毛澤東要我們標點的古文。休息的時候,他與我閒聊,講他參加長征的故事。他曾經是陳昌浩的警衛。他介紹說,紅軍到一個城市,陳昌浩第一件事便是找當地報紙看,了解當地和全國的形勢。給他的任務就是找到當地儘可能多而且是最新的報紙看。每份報紙陳昌浩都看得很仔細。周純麟為人非常平易近人。他要我們編的黨史教材也送給他們看,我就送給他了,他給我們講四方面軍的故事。有一次,周純麟住華東醫院,腎臟有一個囊腫,開刀拿了。我去看望他,送他給毛主席標點的古文,他可高興了。所以,在他擔任警備區司令員期間,上海地區軍政關係有了很大改善。當時,市革委會的警衛部隊又換成是警備區的人了。

抓了「四人幫」以後,這些警衛人員又成為監管我們的人。我從日本回國,被隔離審查時,就被關在警備團在大場的營部。

所以說,我們之間的個人關係不能改變上級部門相互之間的政治關係。拿我個人來說,只能是聽天由命。

《炎黃春秋》2011年第10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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