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發現很多園長不懂如何招生,也不會做短視頻,於是將自己掌握的方法和規則整理成課程,售價2000多元,賣出了幾十份。然而沒過多久,一位園長申請退課——這是她唯一一次收到退課申請。對方在申請中解釋說,想退錢交房租,並附上了兩張微信截圖:一張是房東催收房租的信息,另一張是她向表姐借錢被拒絕的對話。敬雅真通過後台聯繫了這位哈爾濱的園長,提出將課程免費送給她,並決定將課程下線。

交不上房租的園長的退課申請
「收這個錢讓我覺得於心不忍。」她發現,很多人即便買了課,也還是不敢面對鏡頭。至於托育補貼,由於各地政策不同,有些人按照課程的講解準備好材料後,卻連相關部門都進不去,資料更是無從提交。敬雅真不想做「割韭菜的事」。
2023年,她開始效仿俞敏洪,直接帶貨——白天在幼兒園當園長,晚上回到公司直播到夜裡11點半,售賣貴州的辣椒、豆腐、臘腸等特色農產品。然而做了兩三個月後,合作的辣椒麵廠突然通知她無法繼續一件代發。這時,敬雅真才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始終被他人牽制。且農產品單價低,一包辣椒麵只賣9塊9,在流量不足的情況下,根本賺不到多少錢,更別提還債了。於是,她萌生了做自己的品牌的想法,希望自己制定規則,掌握主動權。
在茅台鎮開酒廠的親戚幾年前找過敬雅真,希望她幫著做營銷和渠道,她都拒絕了,她自稱「此生只做教育」。如今她主動找到親戚,提出入股酒廠,做自己品牌的酒,包攬營銷策劃和商業模式。
帶著幾個教育集團的員工,敬雅真從幼兒園搬到現在的辦公室正式開始轉型。離開幼兒園時,她拍了條短視頻宣布暫別做了20年的幼教行業,開啟二次創業。她開始每天直播,給自己的人設是「負債人」「幼教人」和「創業者」,宣告自己要開始賣白酒。
她不直接將酒賣給消費者,而是在直播間招募「雲股東」——每人掏一筆錢就能成為一級粉絲合伙人,酒廠會以低於銷售價許多的價格寄一批酒給股東,由對方通過自己的渠道去銷售。招滿100位後,啟動下一級招募。這是一種類似微商分銷的模式。目前吸引到的30多位合伙人,都是幼教從業者。
在敬雅真的設想里,隨著雪球越滾越大,就會有更多人幫自己賣酒,而這些負債人也可以跟著自己輕資產創業,「一起上岸」。唐顯和王夢坤就是她招募到的第一批「雲股東」的代表,他們從她講幼教人創業賣貨一路追到賣酒,有人是出於對同為負債人的敬雅真的支持,有人則是抱著「存酒也不虧」的心態,加入了她的計劃。

「雲股東」們在調酒(受訪者供圖)
宣布關閉幼兒園二次創業的視頻,引來了兩三家媒體採訪,2月播出的一條片子還上了微博熱搜。網友質疑她欠債還穿UGG,有人指出她辦公室用的是蘋果電腦,還有人質疑她是因為把資金挪去投資其他產業,而導致欠債。
敬雅真一一解釋——UGG是花幾十塊網購的,蘋果電腦是公司發展好的時候買的,當時每年年會都會給優秀員工發蘋果電腦和手機。比起這些評論和爭議,她更關注流量。只有被更多人看見,才能破圈。
「不把債務帶進墳墓」
2月底,為了見第三批「雲股東」,敬雅真特地去做了頭髮。她還不到50歲,但頭頂的頭髮在過去四年裡幾乎全白了。原本每隔兩周,她都要用泡沫染髮劑染黑,這一次她決定不染了,反而做了銀白色的挑染。白髮成了她新形象的一部分。
見面會有些冷清。幾個廣西的園長撞上了開學來不了,石家莊的園長被教育局約去談幼兒園收購合同,王夢坤周末忙著干書法班的老本行。最終只來了唐顯夫婦和張寧寧夫婦。
飯桌上,張寧寧講起自己一定要來貴陽的原因。
2014年大學畢業後,她從母親手裡接下幼兒園,這是當地縣城最大的民辦幼兒園,最多的時候有280名孩子就讀。可這些年,孩子越來越少。母親去世後,她還有擴建幼兒園的140萬債務沒還。眼瞅著2024年秋季招到的孩子又變少了,張寧寧索性把車停在一家周易八卦算命館門口,跨了進去,「比起心理診所,東北人迷茫的時候更願意訴諸玄學」。
「幼兒園干多了壓你運氣,最好干點兒別的。」大師指點,「比如跟水有關的行業。」
難不成包個水塘養魚和王八嗎?張寧寧和丈夫尋思著,當地一共就兩家賣水產的,都快賠死了;開奶茶店的話,少說也得先投三四十萬。「要不賣酒呢?」丈夫隨口提了句。
過了沒兩天,張寧寧發現自己關注了兩年多的敬雅真宣布轉型賣酒。「這不巧了麼?」她趕緊給敬雅真發了私信。通完電話後,張寧寧先是花500塊錢買了兩瓶酒,過完年,拽著丈夫一起趕往貴州。
「我這幾年說得最多的就是『不想幹了』。真不想幹了,當初我媽說干幼兒園一輩子不失業,但我現在尋思,任何一個行業都比幹這強。比如我家邊兒上的快遞驛站就比我們強多了,孩子肉眼可見地在變少,但快遞每天都嘎嘎多。我們擱坑裡爬不出來,咋整啊?我就尋思先拿賣酒整個副業試試唄。」

敬雅真和她的第三期「雲股東」們(受訪者供圖)
東北話自帶的喜感逗樂了其他幾個「負債人」。
「你直播非常有天賦,也放得開。」敬雅真打算為張寧寧打造個人人設。第一期雲股東會時,她就給每個人量身打造了人設。其中,唐顯的人設是「憂鬱中年男人」。回湖南後,他每天讓妻子幫忙拍短視頻,面對鏡頭說著,「男人可以失敗甚至一無所有,但是不要一蹶不振,更不要失去從頭再來的勇氣」這樣的台詞,嘆口氣,再喝口酒。就這樣,他通過賣酒賺了幾萬元。
敬雅真總愛把to B、to C之類的網際網路「黑話」掛在嘴邊,她說要給「雲股東」們「賦能」——這也是她近兩年剛學會的詞彙。她還號稱三月份要把辦公室打造成生活方式空間,說著,她拿起手機滑動微信列表,「我可以給你們看,我聯繫了貴州最牛逼的茶專家。將來我不僅賣酒,還賣茶葉、玉石、珠寶,我要聚齊一批有資源的人,讓大家都做成當地資源的集合體。」
未來太遙不可及了,負債人們眼下最關心的還是怎麼還債。
唐顯說,這學期結束後,他就得停掉3家幼兒園中的兩家——大班眼看要畢業了,小班連一個班都招不滿,再開下去也是繼續虧。至於賣酒,按照目前的形勢,他一年賺幾十萬問題應該不大。而欠著的500萬元,以及自己花大幾百萬蓋的幼兒園在關停之後能轉去做什麼,才是他最發愁的。
雖然喊了無數遍「不想幹了」,張寧寧其實還想再堅持一下。園裡的老師、阿姨都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她想撐到她們退休,「如果能堅持10年,我這點兒欠債也能抖摟完,她們的社保也該交得差不多了。再說,不干幼兒園的話,我上哪兒給自己交社保去?」

幼兒園關停後敬雅真去廢品回收站(受訪者供圖)
敬雅真也暢想過退休。她原本的計劃是,到了50歲就辦退休,將公司交給年輕人管,自己跟朋友一起週遊世界,學習不同國家的幼教理念。敬雅真距離50歲只差一個多月了,而她現在唯一的想法是,「不把債務帶進墳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