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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康:中國沒有「好人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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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中共體制也勉強具有韋伯所謂"科層制"的話,其資歷、級別與升遷,皆有矩可循,"打江山"的三代也是論資排輩的,而共青團幹部具有越級擢拔的潛在優勢,亦是成規,如五二年團中央第一書記人選有二:胡耀邦、陳丕顯,毛澤東將後者派去上海主持工作,那年陳才36歲。

這個接班階梯,被毛澤東自己以文革打碎,代之以毫無資歷可言的"四人幫",實屬毀方敗常,難以為繼,所以鄧小平"撥亂反正",擢升胡耀邦(紅軍)、趙紫陽(八路)主持改革,乃回到原點,順理成章。但是"八九六四"一劫,鄧又重蹈毛澤東覆轍,罷黜胡趙,進而一併廢棄紅軍、八路、解放"打江山"之三代,代之以毫無資歷的江澤民。同樣的政治體制,會犯同樣的錯誤。鄧小平臨死前隔代指定胡錦濤作接班人,是不是意識到了"犯錯誤",我們不得而知,而他再次啟用一個共青團頭頭,無疑是回到中共的"原教旨"接班序列上。

但"六四"卻是一個"不可返回之點"(the point of no return),在權力繼承上,江澤民啟動了另一個接班序列:太子黨——對原教旨中共而言,這也是毀方敗常的。鄧小平雖是毛澤東及其文革的受害者,但他跟毛一樣,也克制不住地對這個政權倒行逆施,將之置於死境。即便是在"黨天下"(專制)的含義上,共青團接班仍不失一種程序化,而將江山交給自己的子弟,則純粹是"家天下",背離"非人格化"的文官制度。

為搶救歷史而主辦《往事》的鄭仲兵,向哈佛教授傅高義分析毛鄧的區別(《往事》第八十九期),一針見血:毛澤東喜歡利用群眾,搞"群眾專政",鄧小平則反感這一套,比較注重官僚系統。但他在"六四"血腥鎮壓群眾之後,也對這個官僚系統失去信任感,只相信自己的子弟,極為戲劇性地跟毛澤東殊途同歸。

"交城阿鬥"華國鋒

鄭仲兵進一步顛覆"十一屆三中全會神話",指出"它事實上也是因文革而被折騰得七零八落的專制官僚體制的集結和復甦,為鄧小平的專權——建立他個人的權、威、勢,鋪設了道路。這個歷史的大不幸,不少人還沒有看到。"(《改革的神話及其他——傅高義訪問鄭仲兵》)

這是自"六四"屠殺二十年來、在中國人視野里對鄧小平最為清晰的一個描述。原來在一手遮天的毛澤東身後,比他矮一頭的鄧小平也能一手遮半天。歷史短如三十年,已經面目全非,中國算什麼"古老民族"?我們既不清楚林彪怎麼逃的、"四人幫"怎麼落網、更不知道鄧小平如何自我"再造強人",或許對那個華國鋒,也多半是道聽途說?

至少破除"改革神話"以後產生了一個新說法,即胡耀邦推動"思想解放運動"和"平反冤假錯案",其一生最輝煌的時刻,是在華國鋒時代;而啟用這位"紅小鬼"的,是華國鋒和葉劍英,而不是鄧小平,那時候他還在巴巴兒地等著平凡呢。但無論厚道還是膽小,抑或顢頇,最有時運做強人的華國鋒卻沒做成,成了一個"交城阿鬥"。

華國鋒下台的含義只有一個:為鄧小平大權獨攬讓了道,此乃權力制衡的常識。最後悔的人是葉劍英。胡耀邦與華國鋒曾有一場齟齬,引來議論紛紛,無論真相如何,胡未意識到"唇亡齒寒",是無疑的。在當時中共的權力結構上,能擋住鄧小平稱王的,只有一個華國鋒。幾乎所有人都在為鄧小平抬轎子,驅動力則是人人恨透了文革。引虎拒狼之謂是也。

鄧小平僅以兩隻"貓"便自我造神成功,實在是中國人造神毛澤東留下的一個報應。大家窮怕了都去拜灶王爺似的,把鄧小平哄抬成"英明遠見"的設計師,十幾億人叫他用仨瓜倆棗就給收買了,等他看到"小平你好",知道江山坐穩,頭一個翻臉的人,正是"紅小鬼"!而"八路"華國鋒不認識的另一個"八路"趙紫陽,屆時也並無"唇亡齒寒"之感。那年頭中國的政治學,就是"如何再做強人",最後鄧小平贏了。

選儲如同兒戲

"強人"後嗣難產,權力繼承是列寧黨的死穴。毛鄧都是打江山的第一代,皆難逃"接班人"危機。毛澤東不可一世,最後就死在自己那尊泥胎神像的坍塌中,那是林彪為他打造的;鄧小平的"中興奇蹟",亦廢弛於輕易罷黜胡趙,並因此將中國推進深淵。

不甘心被鞭屍與不管身後洪水滔天的矛盾,導致毛鄧選儲形同兒戲:非理性且戲劇性,而且一犯再犯,十幾億人就這麼陪著他們一玩再玩。林彪機毀人亡後,毛澤東黯然將王洪文從上海點來北京繼承大統,野史說他要王讀《後漢書》中的《劉盆子傳》,就是兒戲的一例:"工總司"司令怎會懂得,漢室血統的放牛娃劉盆子跟他有何相干?而老毛毋寧是在奚落自己:這個王洪文也不過是個放牛娃而已,江山能交給他嗎?

鄧小平急功近利"脫貧",迷信"科學生產力",下令組織部遍尋名牌大學生,"催肥"幹部知識化。這期間,陳丕顯推薦了哈工大的王兆國,而鄧小平只看中他一點:文革中"反對打砸搶"。大致來說,毛鄧選儲都是"攻其一點,不及其餘",如老毛最初看中王洪文,是1967年7月他從武漢到上海,深夜坐車到外灘巡視,看見上海市革委會門前,有一群手持長矛、頭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崗,這位陰謀大師對此甚為著迷,竟幼稚到幻想造反派可以替代整個共產黨官僚系統。

這幅畫面,二十多年後又在鄧小平眼前出現,不過是在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專供中南海放映的內部絕密片上,這一回是在拉薩街頭,1989年3月初,主角頭戴鋼盔、手提衝鋒鎗,是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令鄧小平大為讚嘆,扭頭問秘書:這個人是誰?

三個月後鎮壓了天安門廣場的鄧小平,不再對"改革"有想像力,轉而焦慮身後江山的安危,殺戒已開,"經濟救黨"不夠了,此時他的心情,跟毛澤東在外灘的那一夜,如出一轍,他的"接班人標準"只剩一條:敢不敢開槍鎮壓群眾?其餘免談。

由"紅"變"青"的遺傳性退化

再去多說胡錦濤個人的乏味、僵化,已成絮叨,擺擺他的局限性,還有點意思。第一條自然是"合法性缺失",他的發跡本來就是一個偶然,鄧小平的一次衝動而已,就像前面那個王兆國,在這台絞肉機里能存活下來,已屬萬幸,二十幾年來從共青團、中辦,一直轉悠到總工會,就差沒去全國婦聯了。列寧黨建制"工青婦",只是黨的二級機構,好像跟權力繼承不搭界。不過有首《共產兒童團歌》一直在唱"準備好了嗎?時刻準備著!"從中央蘇區瑞金唱起,掐指八十年,遲遲沒有兌現。胡耀邦那次起於百廢俱興之際,也不是"共青團接班",但他選定死後葬在江西九江共青城,未預期地成了合法性來源的一塊神牌。胡錦濤曾想去磕個頭,後來忍住了。清華"5"字班水利系的這個學生有文化,又兼政治輔導員,所以還是一個"紅小鬼",成為"團派"掌門人,根正苗紅,但共青城那個墓冢的神聖性,來自八十年代的"平反昭雪",它主要不是關於權力的,而是關於道德和終極意義的,這種合法性不是昏庸之君所能接濟得上的,於是問題便涉及接下來的第二點。

坊間戲稱的"胡青幫",因"團派"從宗師到當今總舵都姓胡,又以共青團發家的"團棍"為主、清華校友居多、大都出身平民、且多成了"紅軍""八路"們的姑爺。出身、學歷、官場歷練、婚姻,樣樣具備,只缺心肝兒肺。這幫理工科大學生從政,可謂具有"中共特色"的新科舉,至少它是對毛澤東"讀書無用"反智主義的反撥,但又撥向唯"科學"的另一種蒙昧,比如清華的這個5字班,前未遭遇"反右""大躍進",後面躲開了"文革",據說"受教育最全面",卻人文涵養幾乎是零,既昧於古典,也盲於西洋,所知僅限蘇聯,難怪中國從九十年代便進入一個枯燥而冷酷的"工程師治國時代",在那個凶暴且無廉恥的"上海幫"里,是成堆的"工程師"。

所以,由"紅"(小鬼)變"青"(華),既是知識化,也是理想主義退火的"冷血化",與胡耀邦的政治清明資源,背道而馳。這也是一種"遺傳性退化",既指施政能力、名望魅力,也包含打天下一代的革命犧牲精神、絕對服從、含辛茹苦、不計個人得失甚至六親不認,史達林所謂"共產黨員是特殊材料製成的人",已不復存在,列寧式政黨的壽命,大致到打江山的第一代死光,這是蘇聯和東歐的命數,中共呢?於是要看第三點。

在給定的前提下,胡所繼承的這份遺產,確乎太沉重了,他們面對的世道和難題,跟他們的能力太不相稱——他們一群是靠聽話、看上級眼色、忘掉了自己還有腦子,才混到今天的,哪裡還剩下什麼創造力?即便從鄧小平的角度來說,當初隔代指定他,想必是要他來擦江澤民的屁股——"財富的極大涌流"與人心的極大壞死,不僅叫共產黨坐在火山口上,也叫中國面臨萬劫不復,可胡錦濤非但沒有沾上胡耀邦的清譽,反而是坐享其成"上海幫"的惡政、惡名。也許他最大的能耐,不過是為"團派"爭得半壁江山,果若如此,他真是無顏以見九江共青城。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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