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青年羅家倫:30歲當上清華首任校長終遭驅逐——中新網

羅家倫(1897年12月21日—1969年12月25日),字志希,筆名毅,祖籍浙江紹興柯橋錢清鎮江墅村,生於江西進賢。他是「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和命名者,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思想家和社會活動家。1928年8月,31歲時出任國立清華大學第一任校長。
本文選自《中國人的品格》。
提起中國的知識分子,我們很覺痛心。
中國社會一般的通病,就是不負責任,而以行政的部分為尤甚(這當然是指行政的一部分而言)。從前的公文程式,是不用引號的;辦稿的時候,引到來文不必照抄,只寫「云云」二字,讓書吏照原文補寫進去。傳說沈葆禎做某省巡撫,發現某縣的來文上,書吏照抄云云二字,不曾將原引來文補入,該縣各級負責人員,也不曾覺察。於是他很幽默地批道:「吏云云,幕云云,官亦云雲,想該縣所辦之事,不過云云而已。」
這是一個笑話,但是很足以形容中國官僚政治的精神。
中國老官僚辦公事的秘訣,是不負責任,推諉責任。所以上級官廳對下的公事,是把責任推到下面去;下級官廳對上的公事,是把責任推到上面去。責任是一個皮球,上下交踢。踢來踢去的結果,竟和火線中間,有一段「無人之境」(No man’s land)一樣。
這是行政界的通病,難道知識界就沒有互相推諉、不負責任的情形嗎?有幾多人挺身而出,本著自己的深信,拿出自己的擔當來說,這是我研究的真理,這是我服務的責任,我不退縮,我不推諉!這種不負責任的病根,診斷起來,由於下列各點:
▍第一是缺少思想的訓練。
他的思想,不曾經過嚴格的紀律,因此已有的思想固不能發揮,新鮮的思想也無從產生。外國的思想家常提倡一種嚴正而有紀律的思想(Rigorous thinking),就是一種用邏輯的烈火來鍛鍊過的思想。正確的思想是不容易獲得的,必得經過長期的痛苦,嚴格的訓練,然後才能為我所有。
思想的訓練,是教育上的重大問題。歷次世界教育會議,對於這個問題,都曾加以討論。有人主張研究社會科學的人,他也得學高深的數學,不是因為他用得著這些數學,乃是因為這種數學是他思想的訓練。思想是要有紀律的。思想的紀律,決不是去束縛思想,而是去引申思想,發展思想。中國知識界現在就正缺少這種思想上的鍛鍊。
▍第二是容易接受思想。
中國人向來很少人堅持他特有的思想,所以最容易接受他人的思想。有人說中國人在思想上最為寬大,最能容忍,這是美德,不是毛病。但是思想這件事,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談不到什麼寬大和容忍。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
哥白尼主張「地動說」,固且自己深信是對的;就是布魯諾和伽利略研究這個學說認為他是對的以後,也就堅決地相信他、擁護他,至死終不改變。試看西洋科學與宗教戰爭史中,為這學說奮鬥不懈、犧牲生命的人,要有多少。這才是對真理應有的態度。
中國人向來相信天圓地方:「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但是西洋的地動學說一傳到中國,中國人立刻就說也是圓的,馬上接受,從未發生過流血的慘劇。
西洋人對於新思想的接受不是輕易的。
可是在中國卻不然。中國人本來相信盤古用金斧頭開天闢地:「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定乾坤。」不是多少本小說書上都有嗎?但是後來進化論一傳進來,也就立刻說起天演和物競天擇和人類是猴子變來的(其實人類是猴子的「老表」)。
人家是經過生物的實驗而後相信的,我們呢?我們只是因為嚴復譯了赫胥黎的《天演論》,文章做得極好,吳摯甫恭維他「駸駸乎周秦諸子矣」一來,於是全國風從了。
像這樣容易接受思想,只足以表示我們的不認真、不考慮,哪裡是我們的美德?容易得,也就容易失;容易接受思想,也就容易把它丟掉。這正是中國知識界最顯著的病態。現在中國愈是中學生,愈是一知半解的人,愈好談主義,就是這個道理。
▍第三是混沌的思想。
既沒有思想的訓練,又容易接受外來的思想,其當然的結果,就是思想的混沌。混沌雲者,就是混合不清。況且這種混合是物理上的混合,而不是化學上的化合,上下古今,不分皂白,攪在一起,這就是中國思想混合的方式。
我不是深閉固拒,不贊成採取他人好的思想,只是採取他人的思想,必須加以自己的鍛鍊,才能構成自己思想的系統。這才真是化合呢!
西洋人也有主張調和的,但是調和要融合(Harmony)才對,不然只是遷就(Compromise):真理是不能遷就的。
我常怪中國的思想中,「雜家」最有勢力。如春秋戰國時代,百家爭鳴,極端力行的墨、虛寂無為的老,都是各樹一幟,思想上的分野是很清楚的。等到戰國收場的時候,卻有《呂氏春秋》出現,混合各派,成為一個「雜家」。漢朝斥百家而尊儒孔,實際上卻尚黃老,結果《淮南子》得勢,混合儒道,又是一個雜家。
這種混雜的情形,直至今日,仍相沿未改。二十年前我取了一個「古今中外派」的名詞,就是形容這種思想混雜的人。丈夫信仰基督教,妻子不妨念佛,兒子病了還要請道士「解太歲」。這是何等的容忍!容忍到北平大出喪,一班和尚、一班道士、一班喇嘛、一班軍樂隊,同時並列,真是蔚為奇觀!這真是中國人思想的縮影!
▍第四是散漫的思想。
這種是片斷的、瑣碎的、無組織的思想。散漫的思想固然由於思想無嚴格的訓練,但是主要的原因還是由於懶。這思想的方式常靠觸機,只是靈機一來,思想就在這機來的一剎那停止了,不追求下去了。這如何能發生系統的思想,精密的思想?於是成了「萬物皆出於幾,萬物皆入於幾」的現象。
他只是讓他的思想,像電光石火一樣的一陣陣的過去。有時候他的思想未始不聰明,不過他的聰明就止於此,六朝人的雋語,是由此而來的。《世說新語》的代代風行也是為此。中國人的善於「玩字」,沒有其他的理由。因此系統的、精密的專門哲學,在中國很難產生。
因此中國文學裡很少有西洋式如彌爾頓的《天國雲亡》,歌德的《浮士德》那般成本的長詩。因此筆記小說為文人學士消閒的無上神品。現在還有人提倡沈三白《浮生六記》和小品文藝,正是這種思想的斜暉落照!不把思想的懶根性去掉,系統的偉大思想是不會產生的。
▍第五是頹廢的思想。
頹廢的思想是思想界的鴉片煙,是民族的催眠術——並且由催眠術而進為催命符。頹廢的思想就是沒有氣力的思想,沒有生力的思想。什麼東西一經過他思想的沙濾缸,都是懶洋洋的。頹廢的思想所發生的影響,就是頹廢的行為。
以現在的文藝品來說罷,有許多是供閨秀們消閒的,是供老年人娛晚景的。有錢的人消閒可以,這是一格;但是我們全民族是在沒有飯吃的時候,沒有生存餘地的時候呀!
老年人消閒可以,因為他的日子是屈指可算的,但是給青年人讀可為害不淺了。而現在喜歡讀這些刊物的反而是青年人!文人喜歡詩酒怡情,而以李太白為護符。是的,李太白是喜歡喝酒。「李白斗酒詩百篇」。你酒是喝了,但是像李太白那樣的一百篇詩呢?
我們學李太白更不要忘記他是「十五學劍術,遍干諸侯,三十成文章,力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的人呀!你呢?頹廢的思想不除,民族的生力不能恢復!
▍第六不能從力行中體會思想,更不能以思想證諸力行。
中國的文人,中國的「士」,是最長於清談的,最長於享受的。在魏晉六朝是「清談」,在以後是蛻化而為「清議」。清談、清議是最不負責任的思想的表現。
南宋是清議最盛的時代,所以弄到」議未定而金兵已渡河」。明末也是清議最盛的時代,所以弄到忠臣義士,凡事不能作有計劃的進行,逼得除了一死以外,無以報國。「清議可畏」,真是可畏極了!橫直自己不干,人家干總是可以說風涼話了。自己嘆嘆氣,享享樂罷:「且以喜樂,且以永日,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老實說,現在我們國內的知識分子,也不免宋明的清議風氣,只是享樂換了一套近代化的方式。
我九年前到北平去,看見幾位知識界的朋友們,自己都有精緻的客廳、優美的庭園,蒔著名卉異草,認為不足的時候,還可到北海公園去散散步。我當時帶笑地說道,現在大家是「花萼夾城通御氣」,恐怕不久要「芙蓉小院入邊愁」。現在回想起來,字字都是傷心之淚。
這不僅是北平如此,他處又何獨不然?我們還知道近年來通都大邑有「沙龍」的風氣嗎?「我們太太的沙龍」是見諸時人小說的。很好,有空閒的下午、在精緻的客廳里,找幾位時髦的女士在一道,談談文藝,談談不負責任的政治。
是的,這是法國的風氣,巴黎有不少的沙龍,但是法國當年還靠萊菌河那邊綿延幾百里的馬奇諾防線呀!哪知道紙醉金迷的結果,銅牆鐵壁的馬奇諾竟全不可靠。色當一役,使堂堂不可一世的頭等強國,重踏拿破崙第三時代的覆轍,夷為奴隸牛馬,這是歷史上何等的悲劇?
我不否認享樂是人生應有的一部分,只是要看環境和時代。我們的苦還沒有動頭呢!我們不願意苦,敵人也還是要逼得我們苦的。「來日大難」,現在就是,何待來日?我們現在都應懺悔。我們且先從堅苦卓絕的力行里體會我們的思想,同時把我們堅強而有深信的思想,放射到力行裡面去。
以上的話,是我們互責的話,也是我們互勉的話。因為如果我腦筋里還有一格蘭姆知識的話,我或者也可以忝附於知識分子之列。
我所犯的毛病,同樣的也太多了。不過我們要改造民族的思想的話,必定先要自己負起知識的責任來。尤其是在現在,知識分子對於青年的暗示太大了。我們對於青年現在最不可使他們失望,使他們喪失民族的自信心。我們稍見挫折,便對青年表示無辦法,是最不可以的事。
領導青年的知識分子尚且如此,試問青年心理的反應何如?我們要告訴他們世界上沒有沒辦法的事,民族斷無絕路,只要我們自己的腦筋不糊塗!
知識是要解決問題的。知識不怕困難。知識就是力量。而且這種力量如此之大,凡是物質的力量透不進去的地方,知識的力量可以先透進去。知識的力量透過去之後,物質的力量,就會跟著透過去。全部的人類文化史,可以說明我這句話。我們只要忠誠地負起知識的責任來,什麼困難危險都可以征服!
顧亭林說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知識分子?他又說:「有亡國者,有亡天下者。」他所謂「亡國」,是指朝代的更換;他所謂「亡天下」,是指民族的滅亡。現在我們的問題,是要挽回亡天下、亡民族的大劫。在這時候,知識分子如不負起這特別重大的責任來,還有誰負?
我覺得我們知識分子今後在學術方面要有創作、有貢獻;在事業方面要有改革、有建樹。我們不但要研究真理,並且要對真理負責。我們尤其要先努力把國家、民族渡過這難關。不然,我們知識分子一定要先受淘汰,連我也要咒詛我們知識分子的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