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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在五七幹校打人深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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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冬,我才上初中一年級,隨父母去了湖北咸寧向陽湖文化部五七幹校。當時,那裡的子弟鬥毆之風正盛。這是時代風氣使然,文化大革命中社會秩序混亂,暴力成為時尚,小流氓也成了明星,好勇鬥狠也成「戰鬥精神」的標誌。鬥毆成為那個時代的時髦。

我自小生性怯弱,沒有動手打過架。到了文化部五七幹校後,混跡於這群同學間,也不得不靠拳頭來證明自己的生存能力了。與同學鬥毆,與外單位的孩子們鬥毆,一次次鬥毆接連不斷,成了我們枯燥生活中富有刺激性的「業餘娛樂」了。有一次,我與一個同學打架,抄起鐵杴朝他劈去,幸虧他躲閃得快,否則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好友宓乃責備我:「你簡直是瘋了!把人劈死怎麼辦?你知道嗎?殺人是要償命的!」我卻嫌他囉嗦,回應道:「不是沒劈死嗎?廢那麼多話幹嗎?」

瘋狂是能夠上癮的。當人的那些粗野劣根性泛濫開來時,則再難以抑制向殘忍暴虐發展。以後,商務印書館的家屬子弟任諒也過來上課了。我與他已經相識,彼此相處還可以。可是,那時商務印書館的家屬子弟極少,十四連的一群男孩子仗著人多勢眾欺侮他。上課時,常有男生在背後突然打他一拳,他回頭張望,大家卻裝得若無其事模樣。任諒孤零零一人,也無其他同伴相助,只好忍氣吞聲。而我們這群男生則以欺侮他為樂趣,動輒拳打腳踢,找個小藉口就將他圍毆一番。

一天下午,我們這群中學生從湖裡下工回來。我不知從哪兒撿到一根鐵鏈子,從後面用鐵鏈子抽打他。抽打一下,他的後脊背疼痛地一痙攣,同學們一陣哈哈大笑。我也更得意洋洋了。又狠抽一下。他仍然沒有回頭,僅用手捂住肩膀往前走。

「哈,你可真是禁打又禁踹!你是個木頭人嗎?」我說著,又掄起鐵鏈子抽他一下。

他猛然回首,用一雙發亮的眼睛盯住了我,眼眶裡盈滿了淚水。

我的手顫抖了,再也舉不起鐵鏈子。我虛弱地喊一聲:「你,你幹嗎?」我的心中卻有著難以言說的顫慄。

以後沒兩天,任諒再也不來這個課堂了。他的父母想辦法又把他送回北京上學了。

幾十年過去,許多人與事已經隨著時光的流逝而忘卻了,唯有任諒那雙飽含淚水的眼睛,我卻永遠難以忘懷。想起此事,我的內心充滿了愧疚之感,想悔恨地說一聲:任諒啊,請你原諒我吧!

一位西方學者認為,人類間的許多罪惡,譬如恐怖主義、兇狠的暴力行為、獸性的殘殺等等,其實與人的思維是無關的,只不過是瞬間的手足活動。因為,邪惡就隱藏在人性之中,互相殘殺是人類無可躲避的宿命。我並不同意這個觀點,這豈不是說人的本性中,獸性還是終將會戰勝人性?即使文明發展也無濟於事?但是,回想起自己少年時代那一段日子的嗜好暴力、野蠻殘忍的種種行為,我悚然心驚,又給自己設立一個假設,如果我也是「紅八月」中的紅衛兵,手裡也有一根軍用皮帶,會不會就把它抽向所謂的「牛鬼蛇神」老人們頭上呢?

我必須痛苦地承認,會的。

到了春天,原住咸寧縣城共產主義學校的大批小學畢業生回來了,向陽中學也擴大了,有了近百名學生。我們被交給了文聯管理,新轉學的那批學生們無處上課,在大隊糧倉隔出一個角落當教室。而初二和初三年級的教室,也只是20來平方米的兩個房間,自然比不上大城市的教室,甚至比烏龍泉公社的農村學校教室還要緊巴一些。

我被學校任命為排長,成了學校的小幹部。還主持出版紅衛兵壁報、黑板報,經常主持各種批判會與講用會。我變成了一個「好孩子」,腦袋裡的政治意識又強烈起來。其實,由於時代氛圍的浸染,自己思想深處的極「左」影響一直存在。我在烏龍泉公社中學也當過學生幹部,還成了公社學習毛著的積極分子。我經過一番講用後,主動轉變思想,不再參與打架鬥毆,可又陷進流行意識形態的偏激情緒中。

那一年「雙搶」時,農活非常忙碌,向陽中學的一批學生們也成了各連隊覬覦的好勞動力。但是,向陽中學既然歸文聯管理,雖然也輪流去各連勞動,還是幫助文聯幹活兒更多一些。這自然引起其他連隊的不滿。父母的情緒多少也影響到了孩子們。一天,我們又去幫助文聯的大人們插秧,午餐僅每人兩個饅頭,一些熬白菜。與其他連隊招待學生們的豐盛午餐差別太大了。同學們趁機發泄了不滿情緒,將饅頭咬幾口亂扔,故意把沒吃完的剩菜倒掉。收工時候,校長向全校同學講話,很生氣地批評了這種現象。同學們不滿情緒卻更高,下面一片亂糟糟的議論。

我的同學王崗,他的父親是著名魯迅研究專家王士菁先生。他在壁報上寫了極短的一篇小文,大意是講那天同學糟蹋飯菜是一種情緒的反映,校長為何避而不談這種情緒呢?我們這批學生歸文聯管理,但不是供文聯驅使的勞力。這就把窗戶紙捅破了。學校管理方面挺惱火,要各班討論此事,實際上是發動批判王崗。

我積極響應學校號召,與另外兩個同學署名寫了一張大字報。此文由我執筆,對王崗的那篇小文上綱上線,什麼「浪費糧食就是受資產階級思想腐蝕」啦,「為這種可恥行為辯護就是更加可恥」啦,還指責那篇小文含沙射影攻擊學校領導,是何居心?

這張大字報貼出後,學校領導當然是很高興,幾次在大會上表揚我們。多數同學卻不以為然,議論紛紛。但是,這場不大的風波很快就平息了。大隊領導決定,全體學生都放農忙假,回到家長所屬的連隊去幹活。大人們的不滿情緒也就緩解了。

但是,我與王崗卻產生了芥蒂。我的思想里有某種偏激成分,認為同學們浪費糧食本來就是不對的。我自己是堅持原則,不怕別人議論。其實,自己內心深處也有功利性目的。我是學生幹部,傾向性地站在學校領導一邊,帶有某種迎合的意味,卻傷害了自己的小夥伴。在某種程度上,我自願地成了小小的「政治打手」。

父親施咸榮對此事很不以為然。一天吃晚飯時,他臉色陰鬱地對我說:「你知道嗎?你寫的這張大字報影響很不好,咱們十四連很多人跟我提起這事,不贊成你的做法呢。」他又嘆一口氣說:「唉,我跟王士菁是一個單位的同事,讓我怎麼面對他呀?」

我一梗脖子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還擺出一副很「原則」的臉孔說:「王崗還是我的同學哩。哼,跟不良現象就得鬥爭嘛!」

父親瞪了我一眼,還想說些什麼,可又把話咽下去。他陰沉著臉不再搭理我。

這是我一生中的又一件愧疚之事。它也是極具有時代色彩的,可說是又一種「瘋狂」吧。那時的人際關係,不是提倡寬容及與人為善,而是以所謂「革命」的名義,動不動就來一場鬥爭批判,在整個社會形成了一股鬥來鬥去的政治瘋狂病。我也是不自覺地成為這種「政治瘋狂病」的感染者,以至於不惜向自己同學發動「批判」。

我以後也曾經有過假設,倘若自己年長10歲或20歲,恰好有一位極有權勢的大人物看中了我,命我去寫那些具有政治殺傷力的大批判文章,那麼,我是否就會很高興地應命去寫呢?我會不會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僅為自己的飛黃騰達,就像姚文元、戚本禹那樣用筆去殺人呢?

我也必須痛苦地承認,我也會的。

《炎黃春秋》2012年第6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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