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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稷安:「乳滑」是怎麼造成的?不許再有一絲「國恥」,也不停改寫過去歷史

—讀《製造中國:近代中國如何煉成的九個關鍵詞》

作者:

這種視民族為自然生成並永恆不斷的訴求,十分直觀,有利於國家團結和治理,實際上卻備受挑戰,因為這忽視了上世紀諸如《想像的共同體》、《被發明的傳統》等民族建構論者提出的創見和思辨,這些學術成果也替中國史研究帶來深刻影響;簡單來講,民族國家依循的「一民族一國家」觀念,都不是開天闢地即有的,而是後人基於時代需要,就地取材的創造和發明───既然是創造和發明,代表並非無可動搖。不過,此學術主流觀點,明顯違背作者在書中指出的:「中國共產黨對『什麼叫做中國、什麼才是中國人』有堅若磐石的觀點,且顯然決心不計後果的多加利用。進而改寫和誤用歷史,不容質問和挑戰。」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新版)

被發明的傳統

西方民族國家的概念,是在清帝國危急存忘之時所傳入,此觀念的引入,並非固體般從A地搬運到B地,而是液態地經由當地文化的濾網,經過漫長時間而成形,並加入了許多在地的見解。所以,我們不能忽視這些詞彙及概念的「不斷流變」狀態,還有它背後的政治目的。這本《製造中國》就是要還原「中國」、「主權」、「種族」、「國史」、「中華民族」、「國語」、「領土」、「暗沙」、「中國夢」等九個關鍵字,在時間與空間中的變化,並對中共官方的片面斷言提出質疑。

以書中最核心的關鍵字〈中國〉為例,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古老「天下」觀念,鮮少使用「中國」一詞,比較接近漢人文化圈的概念,也不用於國名。所以16世紀來到東方的耶穌會傳教士,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沒有國名的國家,「中國」一詞遂成為外國人指稱這東方帝國的方式。耶穌會教士徐日昇(Thomas Pereira)在1689年(康熙年間)協助滿清和俄國訂立《尼布楚條約》時,就巧妙的讓拉丁文本的「中華帝國」(Imperii Sinici,西方觀念的國家)和滿文文本的「中央國家」(Dulimbai Gurun,天下的中心)兩者並存。到了19世紀,改革志士如梁啓超等,開始一連串國名的提議,「中國」一詞最後在歷史機緣下勝出,而所有的候選名稱(比如華夏、中華……)都接受了西方國家觀的重新轉譯,此即學習和發明的過程。

《尼布楚條約》的拉丁文版本,另有俄文、滿文譯本。在1858年(清咸豐8年)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璦琿條約》。(圖/wiki)

〈主權〉一章中,清末權臣李鴻章的苦鬥,更顯示了在關鍵字傳遞和建構過程中的複雜。李氏一生政治生涯最大的挑戰,就是在「天下觀」和西方主權「國家觀」之間謀求平衡。對外他趨於現實,在條約中承認,清帝不再是天下的統治者,只是統治單一國家的君王,割地賠款;對內他堅守儒家的清流派,依舊主張傳統天下的觀念。「中國」就在一外一內的交相作用下慢慢成形,最終混合了作者所謂的「儒家的沙文主義」和「美國的法治主義」,塑造出今日在主權上的「基本教義」派──雖是現代國家,卻自視為高人一等(至少是亞洲)的中心或主宰者。

「天下」和「現代國家」兩者新舊雜揉,再搭配長期遭受外力欺凌,以及20世紀以來各路統治者特意的情緒催化,逐漸形成一種不容質疑的意識型態,剝奪了觀念在輸入移轉時應該保有的彈性。「種族」、「國史」、「中華民族」、「國語」、「領土」、「暗沙」、「中國夢」各關鍵詞無一不是如此。

作者在本書以「正反合」的寫作方法:先談「現代」(中共官方的宣稱)→回顧「過去」(聚焦在特定人物對議題的求索)→「再回應現代」(批評當下的誤用),呈現出無論民族、文明、語言、海陸疆域……從來都不是固有的存在物,多半只是權衡局勢下的選擇。甚至像「南海主權」,其實是民初地理學者白眉初,他沒受過正規訓練,也沒前往南海勘查,只是複製前人的資料(和錯誤),自己畫出一條想像的疆界,在日後民族情感的作用下,將錯就錯所的結果。

其中的混亂和謬誤,則是「關鍵詞」及概念在傳遞過程必然造成的現象,尤其在為了救國、立國的前提下。宏觀來看,西方民族國家形成的過程也有類似的後遺症,因為民族國家本來就是後天的想像和建構,肯定帶有許多牽強附會、斷然的主張,長遠帶來的副所用是各國皆然的難題。作者指出,當前中共官方最大的問題,是無視歷史的複雜和變動,獨尊大我(即書中所言的「中國夢」),禁絕討論的可能,變本加厲地片面從傳統和現代中取材,操弄情緒,鍛造出絕對服從的新教條。

這在中國形成了一種新的政治意識形態,比爾.海頓寫道:「一個具有單一的『核心』領導人,堅定要求民族同質性,不容忍差異,以黨治國而不是依法治國,推動社團主義式的經濟政策,注重紀律以及基於種族例外主義的意識型態──凡此種種都以國家機關施行大規模監視為後盾。」這樣的氣氛下,不允許再有一絲「國恥」,也不停改寫過去的歷史,成為自我合理的強化循環。

比爾.海頓最後回答了本書一開始的提問,他指出:「一個國家相信自己擁有優越的文明,將人民與其他地區的人類發展分開來,而且在帝國秩序的最頂端占有特殊的地位,這樣的國家一定會被鄰國和整個世界視為威脅。」世界歷史上類似的例子很多,最後往往以悲劇收場。任何神話般的宣傳,都應該接受檢視。戳破神話,還原歷史,正是《製造中國》今日讀來的價值所在。當人人都能扮演直言國王裸體的孩子,社會才能凝聚和國家機器抗衡的力量。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博客來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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