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氣很冷，突然想起金聖歎的"雪夜閉戶讀禁書"，於是想找一本禁書來看看。很快，一本叫做《晚年周恩來》的禁書映入我的眼帘。這本書的作者高文謙是中國黨史專家，曾經是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室務委員、周恩來生平研究小組組長，可以接觸到第一手中共內部資料。這麼多年來一版再版，應該說這本禁書是很有分量的。
看完之後，我對之前一些一知半解的歷史事件終於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比如說遵義會議，第一次接觸這個詞時我還在讀高中。印象中，這次會議的意義在於確定毛澤東在黨裡面的領導地位。但是對於會議具體談什麼，毛澤東又是怎麼確立統治地位的，教科書中一概不提。之後抗戰時期，當國民黨在前線浴血奮戰的時候，中共又在延安搞莫名其妙的整風運動。這次整風是為了糾正黨里的經驗主義和教條主義，歷史教科書上如是說。但究竟什麼是經驗主義，什麼是教條主義，書上沒提，老師也沒有講，讓我們背下來就完事。這次看完《晚年周恩來》後終於知道，原來所謂的延安整風就是毛澤東通過拉攏一批人打倒一批人的整人運動。在後來這套伎倆被毛多次使用，幾乎無往不利。我認為毛之所以在黨內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除了他確實在軍事上有過人之處，在早期就樹立的威信之外，他高超的整人手段也是功不可沒的。
有人說過讀懂了毛周的關係就等於讀懂大半的中國現代史。我深以為然。在我讀完《晚年周恩來》之後，之前對周恩來/鄧小平/共產黨僅存的一點美好幻想都消失殆盡，終於真正明白為什麼64會發生在中國。原因也很簡單，因為這個意識形態下的制度允許他們這麼做，甚至鼓勵他們這麼做。在中共的意識形態里，個人的尊嚴和價值是不值一提的，都是為了所謂的國家發展可以隨時犧牲的。連在我印象中一向高大上的周恩來，在毛面前已經可以用卑躬屈膝來形容了，貴為國家總理卻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掌握，更何況是其他老百姓呢？只要這個制度不改，類似毛周的悲劇就會不斷重演，64慘案也很可能會再度發生。
還記得我第一次意外看到到64紀錄片時的震撼，直到後來很長的時間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難以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我"偉光正"的祖國。後來通過不斷的查找資料，終於慢慢接受這個事實，但心裏面仍然覺得可能沒死那麼多人。到後來的周永康政變被外國媒體爆出來，我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懷疑有人造謠。直到周永康被抓我才相信這是真的。從小到大我都幾乎沒有接觸到中共政治上的陰暗面，我所被灌輸的都是中共怎麼偉大正確，即使有錯也是瑕不掩瑜，可以一筆帶過的（我清楚地記得，高中歷史教科書里對十年文革確實是一筆帶過）。相反我接觸到的都是舊中國時的屈辱和悲慘，以及之後改革開放中國所取得的成就。當時年紀小，凡是書上說的，老師講的基本上都是照單全收。所以乍一接觸到一些和我的"常識"不符的東西，就好像中世紀的人聽到哥白尼的日心說一樣，天然的抗拒接受。這讓我想到最近這段時間香港發生的抗議，因為反對送中條例，成千上萬的香港人走上街頭，為了保護自己的民主而抗爭。但是我身邊很多大陸背景的朋友都不理解。各種說法都有，有調侃的，有質疑的，有毫不關心的，就是沒有一個明確表達支持香港的。這些人不是什麼五毛，就是我的親人，朋友，同事。而我多多少少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一開始和他們比起來也是50步笑100步而已，我們都是被中共灌輸意識形態的受害者。從小接觸到的信息，從小培養的思考方式，都是被人挑選過，受限制的。在某些問題上，甚至沒有比較不同觀點的機會，因為被灌輸的只有一種觀點。
談到香港，我就想到了台灣。我有來自台灣的朋友，前幾年一起吃飯的時候聊天忽然聊到台灣是不是中國的話題。雖然我有心理準備，但是聽到她說台灣不是中國的時候，老實說，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有點不舒服。後來仔細一想，我覺得是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和成長環境所致。從小到大，我受到的教育就是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先是被日本殖民，後來被國民黨統治，台灣也就是中華民國，為什麼不是中國呢？每當聽到"台獨"，耳邊就仿佛響起了高中課本里余光中所寫的《鄉愁》，什麼大一統啦，從鴉片戰爭以來的各種屈辱啦，中華民族終於站起來了，要偉大復興啦等等都爭先恐後的跳入我的腦海。想到台灣又要被"分裂"出去，就有一種天然的抗拒。但是站在我台灣朋友的角度，比起對中國這個國家的認同，他更加認同台灣，他認為自己就是個台灣人。我認為這裡面主要還是認同的問題。而很多中國人，包括之前的我都是從國家的角度出發，你如果不承認是我國家的一部分，就是在搞分裂，阻礙我們的偉大復興。但為什麼你要獨立，為什麼你不認同，接受中共教育的人其實很少往這方面想，也不容易接觸到台灣人的觀點和理由。在很多被中共教育和宣傳洗腦的人看來，分裂國家是天然的不正確，而給他們的第一感覺就是很不舒服的，是會馬上激發攻擊狀態的那種不舒服。但在我看來沒有天然正確/不正確這種東西，任何觀念，信念都是可以推敲思考的。記得上學的時候我許多佩服的人都一直強調要獨立思考，而且不厭其煩地講。我這些年才終於感覺到他們的用心良苦，因為獨立思考對於本來信息就受限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在信息多元不被人為限制的時候，人往往會被迫去作出比較和選擇，不容易走極端。而在信息來源被嚴密控制的情況下，如果還不去學會質疑和思考，多花些力氣去找找其他不同的論點和論據，那鐵定妥妥地被洗腦了。
扯的有些遠了，還是繼續說這本書。在讀這本書之前，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毛澤東搞了這麼多天怒人怨的事情，比如3年困難時期餓死幾千萬人，10年文革整死無數人，為什麼最後還能善終。在我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直到我後來我看了這本書，以及之後看到《天地翻覆-中國文化大革命歷史》中楊繼繩的分析：
"長期以來，毛澤東不僅是最高的政治權威、最高的軍事權威，還是最高的意識形態權威。意識形態一旦成了人們的信仰，人們就會為實踐這一意識形態赴湯蹈火。信仰是很多人參與文化革命的動力，在文革中無論是高級官員還是大知識分子，雖然自己被批得體無完膚，但還要爭先恐後地批判他人。他們在被逼自殺時，還要留下向毛澤東表忠心的遺書，要求子女聽毛主席的話。這些高級幹部和高級知識分子都被意識形態所俘獲，普通百姓就更難逃脫意識形態的天網了。意識形態成了宗教，毛澤東就成了向全民布道的主教。在文革中常見的萬人集會上，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大手一揮，廣場上就掀起狂熱的浪潮，這是羅馬教宗望塵莫及的壯觀場面。文革的群眾運動勝過宗教的狂熱。在意識形態煽動起來的狂熱的群眾運動中，人們沒有個性，也沒有理性。只要他們公認的領袖發出號召，千百萬人會真誠地、奮不顧身地、爭先恐後地做出種種荒唐事。夫妻可能反目成仇，父子可能兩軍對壘，忠厚善良的人會血口噴人，正派廉潔的人被輿論壓迫得承認有罪，濫殺無辜被認為是"除惡務盡"，．．．．。在做這些荒唐事時，最謙和的公民會變成最野蠻的暴民。不管這些人在群體行動中如何殘暴，然而他們都是專制者最為恭順的臣民：在專制者面前，他們像虔誠的教徒跪拜在上帝面前一樣。"
這段關於意識形態威力的描寫給了我不少啟發。中國共產黨有很深的毛的烙印，說是毛澤東塑造的黨其實一點不誇張，包括劉少奇，鄧小平等都是鐵桿毛派。黨內研討會基本上也是圍繞毛思想的研討會，出現任何偏離的人都被各種大大小小的整風運動整掉了。直到毛澤東思想寫入黨章，所有問題的討論都是在這個條條框框裡面。除了之外，我覺得還有一點就是大家都被毛整怕了。上到中央總理，下到普通百姓。通過各種批鬥，從中央的檢討會，到地方的批鬥，基本是順者昌，逆者亡。這樣心裡反對的人不敢說，甚至為了生存曲意迎逢，最後整個黨，整個社會都在毛思想下越走越偏。而且經過多次運動下來，最後還能倖存下來的高層領導人基本上都是具有毛思想的人，早就和毛綁在一起了，反毛就是反自己。要自我否定很長時間以來所堅信的信念和取得的成就，當然是困難的。所以後來的功過七三開的說法也就不難理解了。
現在文革早已經過去，改革開放也好多年了，但是在生活中還是經常能看到中共意識形態的威力。
流亡美國的中國知名作家余杰："我73年出生，跟(文革)最後的三年有交錯，三歲的時候不會有真正的記憶，是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就是我們雖然沒有在那個時代生活過，但是文革的語言方式、思維方式深深的滲透到當代的各個領域裡面。我們看中共近幾年在進行這種狂熱的愛國主義、軍國主義、民族主義的宣傳洗腦，在這樣的一種文化氛圍中長大的年輕一代，儘管他們到美國到西方留學，但我們看到他們討論很多問題的時候，比如台灣獨立、西藏問題等等的時候，他們的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的心態馬上就膨脹、爆發。他們在網絡上辱罵跟他們意見不一樣的人，他們所使用的語言驚人地跟文革時的紅衛兵雷同。"
余杰所描述的情景，這些年我看到太多了。遠得不說，這次香港的反送中事件就是很好的例子。覺得這些小粉紅還是要多看些書，提高一下自己的知識水平。尤其是對自己將來可能要面對的命運要有清醒的認識。中國這些年經濟確實有很大的發展沒錯，不少平民百姓都抓住機會分了一杯羹。但是經濟不可能一直這樣高速發展下去，如果哪天經濟不行了，作為國家發展工具的你們，如果需要，被犧牲掉也是分分鐘的事。這就是中共一直的執政邏輯，不要覺得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且自從習皇上台後，連中共權貴被犧牲的風險也直線上升了，想想你們敬愛的周總理吧。
看完《晚年周恩來》，我突然產生一個問題----在這種意識形態指導下的中國最後會走向何方？
寫於2019.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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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多前寫完讀後感後突然想找一個地方發表，機緣巧合找到了品蔥。註冊了這個帳號，但是因為積分不夠沒有發成（雖然不方便，但是我認為這種嚴格的發文要求目前是有必要的）。後來因為忙其他事情，發文的事就耽擱了。一直到最近，中共在香港強推國安法，我想起來之前寫的文章。於是攢了20分，終於可以發出來了。
寫完文章的這半年多來，世界上突然間發生了許多大事，很多都是無法預見的。其中不少影響深遠，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我有一種預感，那就是世界的命運仿佛又來到了關鍵的十字路口，而我們接下來將會看到影響更大，更動盪的轉變。不知道蔥友們怎麼看呢？
寫於六四31周年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