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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的荒唐事

———為軍管會主任起草報告和大抓「五一六」

作者:

那年有人發動的十年「文革」打著橫掃四舊的幌子,煽動紅衛兵和不明真像的群眾,幹了許許多多的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極其有害的荒唐事。比如破壞中國幾千年來的傳統文化、讚揚學生鬥老師打老師、殘酷鬥爭革命幹部、讓許多文化精英人物悲慘地死去、還焚燒古書古籍和文物、甚至連洛陽龍門石窟里的雕像等等也不放過,把雕像頭部給敲掉了。當然,還有讓成千過萬的青年上山下鄉,耽誤了青春,更吹捧白卷書生的讀書無用論……。

「文革」歲月中,奇奇怪怪的事常有的是。一會兒說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於是就找了些出身好比較聽話的老工人去當各個部門的領導;一會兒又說還是解放軍最可靠和可信,於是上級給派來解放軍管工廠,由軍官來當軍管會主任,部隊的一個班長,到工廠來後,居然可以去管諾大一個車間。只不過軍管主任卻像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昨天才走了李主任,今天就來了白主任,說不定明天還會換成什麼黃主任。因為這樣個換法,還真的難為了那些像火焰吸引飛蛾那樣前去討好軍管主任的少數人,有的是本人親自出馬,有的是夫婦同行,也有的打聽到夫人也與主任同來,就叫夫人出面。他們都是去獻媚同打小報告的。

有次,上級派來了一位王主任,這位主任倒是想干點事情。他首先謝絕了所有登門討好、想撈點便宜的來人。也不喜歡聽小報告,要自己去調查了解情況。他還經常穿了便服,到一些主要的車間、科室調查了解情況。也不隨便發號施令。哪裡知道他還打聽到正下放車間勞動的我。我那時還真的小有名氣,因為曾經在文革初期寫了一些帶有派性的文章又被人家拿到市里造反派的廣播站去接連播放了幾個月,每天日日夜夜不停地播放。我還因為講文鬥不武鬥並不主張打人反而挨了紅衛兵的耳光等等。所以有好些人知道我還是個會耍筆桿子和比較正派的人。於是這位王主任就邀請我到他公室同我談過兩三次話,詳細詢問廠里的情況和我對一些部門的原來頭兒的看法。

沒有想到,又過了幾天,他的警衛跑來請再我去一下,說有要事找我。我既納悶又奇怪,找我還會有什麼要事?怎知道去後他對我客客氣氣,說有事請我幫忙。堂堂軍管會主任,管理好幾千人的大官,大權在握,居然有事求我幫忙?說起來也是笑話,讓人不敢相信。可是他卻說得非常認真和誠懇。我只好說,那麼請你說是什麼事,看看我能否效犬馬之勞盡點綿薄之力。他說想請我幫忙為他起草一個報告,因為我對廠里的情況比較熟悉和了解。又認為我誠懇老實,所以他不想再找別人,何況此事他也不想讓人家知道,他曉得我不會出去亂說的。原來,新的一年快要到了,按理,作為全廠的軍管會主任,廠里的一把手,他得在年前給全廠職工作個形勢報告,總結一年來取得的成績,布置新一年的任務,還要結合國際形勢和國內到處鶯歌燕舞的大好形勢,講些東風壓倒西風,這邊風景獨好的鼓舞人心的話。他不想讓廠里原先的秘書來干,因為這些人了解的情況還不如他知道的多。有鑑於他說的是實話且態度誠懇,所以我考慮了一陣就答應了。軍管會主任高興得站起來,給我行了個軍禮。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一回禮,舉手太快,把頭上戴的帽子都推到地上去了。於是,我就要他把上級下達給廠里的新一年的任務文件給我看看,好起草報告,後來就回去考慮如何寫報告的事了。

那時,像《人民日報》、《紅旗》雜誌,每個單位都發得有,比較好找。所以我就先根據報刊上文章的統一說法,綜合編了一下,把報告的前部分(從國際形勢到國內以及廠里的形勢)寫好了。反正就是說些套話,就工廠就只有軍品的單項任務,也是現成的,擺在那兒有目共睹的,也沒費多少勁就把報告的初稿給寫好了。問題是,廠里尚存問題及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措施,全廠職工的責任又何在,該如何寫才能夠把問題說得明明白白,才能得到大家的認可,才可以鼓舞士氣,就比較不那麼好寫了。反覆考慮了好久,又去找軍管會王主任討論商量,方才比較心中有數了。報告起草好後,我擱置了一天。然後再看了兩遍,修改了一些地方,才交了卷。

許許多多的事,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變得模糊了。然而我迄今依然還記得那天下午軍管會王主任在大食堂台上作報告時的情景。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又提高了嗓門的王主任,坐在台上,裝模作樣,聲音洪亮地「照本宣科」念著報告,還不時獲得響亮的掌聲同許多中層幹部的點頭稱是。我仔細地聽著,發現報告中他改動的地方還真的是少之又少。我心頭當然挺高興,但又覺得有點滑稽可笑,這事是不能說出來的,我是夥同王主任在欺騙大家。當然,這件事也讓我想到,假如讓我這個普普通通的人去當個什麼廠長之類的職務,好像也仍然是能夠當得下來的,換個其他的人,也未必不行。這就是,說你行就行,說你不行就不行。按事先同王主任說好的,我也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件事。因為它沒有可以自豪之處甚至還相當的荒唐。只是,現在已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就把它當成姑且一笑的事說了出來。

其實,這位軍管主任還真的是一位能夠辦些事的主任,他讓早已經靠邊站的工廠原副總工官復原職了,還讓車間那些主管業務的技術副主任全下去抓革命促生產。在他調走前,工廠的生產還真的給搞上去了。只不過,他走後,新調來的軍管主任推翻了先前的決定,生產又上不去了。

要說文革中的另外一件大荒唐事就是那年軍管會在工廠大抓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的事。七十年代初,為了貫徹中央文件「關於清理五一六的通知」,上級派來郝主任同葛副主任。他們在廠里大抓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由於混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把工廠的一兩百名幹部和工人,全部打成了現行反革命(他們還有家屬和親朋好友,那就是說,涉及面上千人了),他們的本領還真的不小。

這場全國性的大抓反革命分子的運動聲勢浩大,持續時間長達兩年多,挨批挨鬥的人也最多(有上千萬一說,據說死亡的人有十萬之多),尤其是開始搞得轟轟烈烈,到後來無聲無息,悄悄地就突然結束了,也不像先前的運動,如果弄錯了,還會讓有的人出來平反昭雪。這麼大的運動居然不了了之,真是讓人百思不解。

就在這時候,上級將空軍的郝主任同葛副主任派來工廠專門搞運動,抓五一六反革命分子。在少數的於前些時候受到過群眾衝擊的幹部的配合下,由郝主任同葛副主任以及軍代表主持,在全廠各個部門開展了揭發批鬥的大大小小的會議。他們初來乍到,對工廠的情況,特別是文革前期的情況毫無了解,但是,卻急功近利,想一口吃成個胖子,所以就聽少數人的讒言,在全廠大抓五一六。他們組織了許多專案組,在全廠抓了許多人,關押起來,採用24小時甚至48小時不停的車輪戰,甚至使用200瓦的大燈泡直接照射著被批鬥的反革命嫌疑犯的頭部,更不准吃飯不准上廁所等,這樣的高強壓逼、供、信,讓一些被批鬥的人實在招架不住,迫不得已,為了能夠解脫,就被迫交待問題了。他們不但承認自己是五一六反革命分子,還根據軍管會代表暗示的材料,把參加反革命集團的事說得活靈活現,讓人聽來想當然地信以為真。當然,這樣還不夠,還要揭發檢舉他人。

軍管會還立即在工廠大食堂召開了揭發批鬥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的動員大會。郝主任同葛副主任坐在主席台上好不得意,一臉的喜氣洋洋。當葛副主任口裡念著名字,將押在台下的五一六反革命分子一個一個地帶上台來時,立刻引起了人們的轟動,因為這些人中有一些是各個部門的原負責人,還有先前造反派的一些頭頭,總之,都是原先有頭有臉的人物。更讓人驚奇的是,他們在台上都主動坦白交代了自己是如何參加五一六反革命組織的,說法大致相同。都是因為自己對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過衝擊而心存不滿,所以經人介紹就在黑燈瞎火的屋子裡參加了五一六。他們還說,是自己覺悟不高,受了騙了,因為那幾個人告訴他們,參加五一六的組織就是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因為說得有鼻子有眼,又是出自這些先前的頭面人物,倒真的是不能不讓我們這些在台下的人信以為真。當然,心裡也在想,廠里怎麼會有這樣的反革命組織,會有這麼些人去參加?

這時,得意洋洋的葛副主任(因為他原本有一大把鬍子,雖然颳得光光的了,但是鬍子樁樁還在,所以工廠的人背後叫他葛大鬍子)提高了嗓門,舉起他從不離手的那個黑色小手提包說,還有好些人的名單就裝在這個包包里。現在就看你們是不是主動交代問題了。還譏諷地說,台下有人可能已經嚇得尿了褲子了。有人是否尿了褲子不知道,但是,在軍管會郝主任同葛副主任的領導下,把原本好端端的一個軍工廠搞得烏煙瘴氣,一片白色恐怖,人人自危倒是不假。因為在他們人為製造的高壓下,強迫有些人去亂咬亂供。那時,誰也不知道今天或明天他們又會咬到了誰。

就這樣白天黑夜的在全廠接連召開大抓五一六反革命的批鬥揭發檢舉的大會小會,工廠被楸出來的五一六反革命分子已經超過百多人了。據說廠里有幹部向上級寫了信,反映軍管會在廠里的胡作非為。因此,好說大話喜歡到處走走的葛大鬍子就在全廠大會上舉起他的小包包說,有人膽大包天,居然寫信告我們的狀,好呀!這封信現在就在我這個包包里。他又加大了嗓門吼著說,有人向上級反映我們亂搞,有擴大化的傾向。你們哪裡知道,我們同西安遠郊的飛機廠比,還差了好遠啊!同是我們空×軍派去的幹部,在那裡搞得挺好的,單是一次坦白交待大會,上台坦白交代,承認自己是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的人就有百多人,把整個台子都站滿了。什麼副所長,副總工程師,工程師,技術員,描圖員,全都是五一六反革命分子。上級發來通報表揚他們幹得好,還要我們向他們學習致敬呢。

那時坐在台下的我,也在思考問題。怎麼我們這個軍工廠,對進廠人員是有嚴格的政審要求的。出身不好,家庭社會關係有點複雜和稍許帶點歷史問題的人是別想召進廠里來的。而且對員工在外面找對象也是同樣處理的,沒有經過組織上審查同意是不准談戀愛的。為何還會有這麼多的反革命分子?軍管會這樣搞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直到想也想不到的事居然發生在我的身上,才讓我明白了我們工廠清查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那時下放到車間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勞動鍛鍊嘛!當了裝配工。那天,車間的一位轉業軍人——工人,來我們班叫我去一下車間辦公室,說車間軍代表同廠里軍管會的人要同我談話,問些問題。雖然心裡有些納悶,疑惑,但是仍然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兒,跟著他去了。怎麼知道一進辦公室就立接給了我一個下馬威,有人大喊一聲我的名字,高聲吼叫道,快老實交代!原來是開我的批鬥會。我立刻鎮定下來,心裡想的是人正不怕影子歪,你們想用高壓來強迫我,這可是行不通的,我不吃你們這一套。

由於我堅決不承認,全予以否定,所以他們反而有些被動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也因此,對我的批鬥會就沒有再開下去。還出乎意料的是,只讓我回去好好想想,再來交代。沒有把我扣留下來。

倒是回去仔細一想事情的由來。估計是有人在高壓下承受不了了,把我也給咬出來了,但是,他們也沒有掌握多少證據,所以才會對我那樣沒有辦法。心頭也罵,是哪個斷了脊梁骨的賴皮狗,把老子也胡亂咬了一口。

我回到車間我們的工作室,大家都以同情和尊敬的目光望著我,認為我是條硬漢子,沒有被葛大鬍子的淫威嚇住和有所屈服。後來方知,他們中有人在車間辦公室外面偷聽剛才的批鬥情況。所以了解得一清二楚。這讓我心頭一熱,知道群眾心裡是雪亮的。晚上回家,為了不讓老婆和子女她們擔心,我一句沒說,只是在吃了飯後就藉口太累了,需要休息,早早地上床睡覺了。那晚我心中無冷病,所以倒睡得挺好。怎麼知道第二天早上起來,往窗外一瞧。對面牆邊站了兩個人高馬大的壯漢,原來是派來監視我的,我一出門,他們就過來在我後面跟著走。一夜之間,變化真大,我怎麼成了帶有兩個「警衛」的首長了。

由於我堅決不承認自己是五一六,一再指出這是子虛烏有的事,葛大鬍子一幫人也無可奈何。但是,兩個警衛卻沒有撤回去,始終跟在我後面,倒是讓我威風了半個多月。當然,高懸在頭上的那把達摩克利斯劍,卻始終給我以巨大的壓力。讓我日日夜夜在心靈上無法得到安寧。

那年頭,工廠的大門口在上下班時特別「熱鬧」,還真的是一道風景,一道悽苦、悲傷的風景。門口左右兩邊各站一排牛鬼蛇神,他們一律穿著黑灰色的破舊衣服,手持主席語錄,低著頭,畢恭畢敬地反反覆覆地念著:「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裡有所謂死不悔改的走資派,有新近揪出來的五一六反革命骨幹分子同地主婆。風裡雨里,他們照來不誤。每當我帶著兩名警衛走過時,心頭好不得意,也在想,要是我為了減輕壓力,昧著良心去承認自己是五一六時,不也會站在這行列里麼!每天任人羞辱,任人侮辱。對我說來,這可是絕對行不通的,絕對辦不到的。

我那時的想法是,做人得有底線,決不能去侮辱那個用大字寫的人的尊嚴,去無中生有。更不能去誣告別人,我應該問心無愧才是。也因此我才有信心,才能夠頂著巨大的壓力,沒有去自斷脊梁骨做條人所不齒的賴皮狗。

世界上有許多的事都是在最後的堅持一下之中。沒有想到我的苦日子終於突然間就到了頭。其實,我也是有些預感的。因為,有一天發現那兩個跟班突然消失了。之後,那些關押在牛棚里的五一六骨幹人物也放出來了。緊接著,軍管會的人員一個一個夾著尾巴逃跑了,他們怕廠里的人知道,怕挨黑打,所以悄悄地溜走,但是,廠里卻有人知道他們要溜,特地去購買鞭炮來放,一是送瘟神,二是慶祝自己的解放。有人甚至拉出寫了主席詩詞「送瘟神」中的「紙船明燭照天燒」的橫幅來為他們送行。因為郝主任叫郝英賢,有人就給取名「好陰險」,由於葛大鬍子叫葛漢卿,就有人為他取名「狗漢奸」。二人的確狼狽為奸,在工廠幹了許多的壞事,所以取這樣的名字倒是恰如其分的。

這裡補充一下,為何站在工廠大門口的那些人中,會有地主婆。原因是,有的幹部把他在農村里日子不那麼好過的母親接來同住,想讓她安度晚年。本也是一片孝心,無可厚非。哪裡想到,運動一來,經群眾揭發檢舉,把她的地主婆身份查出來了。先是在幹部挨鬥時被揪出來露一下臉,母子同挨批鬥,後來就被關入牛棚,現在就提出她來,站在工廠門口挨批悔過。工廠還曾經發現過一個地主兒子,也是靠的人臉識別。當然不是現在的那種人臉識別技術。那是有一年,有位農村公社幹部來廠公幹,辦完事後正巧是中午吃飯時間,所以接待的人就邀請他到大食堂吃飯。他突然對一位也來食堂打飯的年輕人特別注意,看了又看,表現十分吃驚的樣子。還打聽此人姓甚名誰是哪裡的人?他回去後,跟村支書匯報了情況,還同支書一道再來廠了解情況。經過內查外調,順藤摸瓜,終於將這位同他們村里一位早已經被鬥倒的惡霸地主樣子完全相同的地主兒子給找出來了。原來,廠里這位年輕人,雖然三歲時就跟著舅舅長大,也不知道自己是地主兒子,卻一直表現挺好,念完初中又上中等專業學校,還進了團入了黨。畢業分配來廠後也是工廠的重點培養對象。誰會知道,他居然是一個地主兒!

最後說一下「好陰險」他們的「後來」。他們賣命執行極左路線,在工廠捅了那麼大的簍子,給解放軍丟了臉,回去還會有好果子吃嗎?還能夠連升三級,飛黃騰達嗎?他們偷偷地從工廠溜走了,人還沒有回到浙江,廠里許多人的控告信(還有些是聯名的)就已經到了。所以雖然沒有受到什麼處分,但是卻提前轉業了。大多分到小的縣城。地方上也不是吃素的,早打聽到他們為何會提前轉業的,所以也不可能給安排油水多的好地方,讓他們繼續吃香的喝辣的。這些情況都是特別關注這夥人的廠里曾經挨過他們整的人去打聽來的,有的先前也曾經在他們所在的部隊服過役,還有戰友在部隊。也有人利用出差的機會專門去葛大鬍子轉業的縣城看了看。我曾經問那人,見到大鬍子沒有?還那麼神氣嗎?還不時舉起他那個包包嗎?受過高等教育,平時文質彬彬的他,居然罵了句,「阿拉才不去看那個狗日的,見了噁心!」在別人眼裡和口裡是這個樣,還能說混得好嗎?

還得補充幾句,九十年代初,一位同事,也曾經當過我一段時間領導的施先生在上海的一個公園的長椅上靜靜地去世了。他的家人為了紀念他,想出冊紀念文集。特邀請我寫寫他在來廠後那些年的情況同遭遇。欣然從命的我,開始也感到為難。因為這是他前後二十年裡,最悲催的二十年,無辜挨批、挨鬥、挨打的二十年啊!委屈地被當成牛鬼蛇神關押在牛棚里的二十年啊!特別是在清查五一六的兩年裡,受到了多少鞭韃和折磨啊!須知他原是上海交大的高才生,建國後參加了空軍,是北京空司的年輕有為的參謀軍官。

後來紀念文集印出來了,見到他年輕時候的照片,意氣風發,風華正茂啊!可怎麼會想到,調來工廠後先還不錯,搞職工教育工作。後又調到設計部門,負責新產品開發方面的工作,也十分認真。正在工作卓有成效時,文革開始了,北京揪出了「三家村」,廠里也抓了個「四人幫」,總工,設計所長、書記,工藝科長等四人無一倖免。這下施先生的苦日子開始了。我雖然在廠里見到過揪五一六的過程,但對整個情況還是不甚了了,所以為了撰寫關於施先生的經歷,特地去拜訪過一些在運動中受過迫害的人和當時參加清查的專案人員,也請人為我抄錄了黨委同廠辦的紀要中關於清查五一六這段時間的文件。從而讓我對廠里的清查五一六的情況有所了解。施先生在那段時間的經歷同遭遇實在超出一般人的想像,用駭人聽聞都遠遠不夠。可以說,為了硬要將他打成五一六反革命,無所不用其極,當然,他所受到的傷害,也是馨竹難書的,可以說是讓你想活活不成,想死也死不了,痛苦萬分,萬分痛苦。

我在撰寫他那時的遭遇時,想起了解到的情況,憤怒氣憤地大拍桌子。沒有想到,寫好後交了卷,後來在印出來的文章中,我寫的施先生在清查五一六期間的遭遇居然大部分給刪掉了。他的家人想保留那幾段話,但是,為了印出來不惹麻煩,還是聽了好心人的建議,忍痛割愛了。有啥法,巴金想建立個文革博物館,呼喚了幾十年也沒有開花結果,落實下來。你要如實說說文革十年,也不可以,更不能說文革中的那段特荒唐的歷史。可惜的是,當年出來時,沒有把我寫的手稿帶著,留在老家了,而後來,還被當成舊書舊報紙,一同賣給廢品收購站了。

補充

一,為了對當年清查五一六作些了解,我先後找當年參加專案組的人員同一些挨過批鬥的人詢問情況。他們的態度截然相反。前者態度冷淡,不願多談,甚至有點諱莫如深的樣子,而且一副老子有什麼錯?我當年是跟著主席鬧革命,保護黨中央,保護毛主席啊。還真有點像紅衛兵打了人也不懺悔一樣。所以我找了兩三個人後就不再找了,反正態度和說法都一樣。而那些挨過整的人卻對我客客氣氣的,態度熱情。事情過了那麼多年了,他們已經能夠心平氣和的談問題。說得也比較客觀。當然,也挺感謝曾經在那個時候任工廠宣傳部副部長的章先生,一個電話,他就將手頭收集到的有關廠里清查五一六情況的資料複印件,派人給我送來了。

二,施先生早年在北京空司當參謀時,意氣風發,風華正茂,才華橫溢,年輕有為。可惜那年在反右運動中說了幾句同情右派的言論,被打成內定中右,只好轉業來到工廠。從此,種下了後半生埃整的根子。

三,施先生活了八十多歲,卻有二十年挨批挨鬥,關牛棚。並成為清查五一六的重點人物,甚至突破口。其受到的打擊、折磨和苦難同壓力有多大,是可想而知的。

四,施先生在八十年代再次獲得解放後,調到成都一所大學。雖然從來沒有學過計算機,甚至連計算機的ABC都不知,但因功底深厚,又精通英、德和俄語等三門外語,所以從頭學起,很快就掌握了計算機方面的知識,先後編寫出二十來種計算機基礎課程的教材同計算機語言的書籍,供大學生閱讀學習。而且他開的課,也大受大學生的歡迎。倒真是夕陽紅,晚年大放異彩。假如施先生受苦受難的那二十年能夠像後來的二十年一樣,會出多少成果啊!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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