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於他來說,最務實的生存法則是,「可以病,不能病態,也不能太病。」他反覆把這句話解釋給新來的年輕人:「我們是有病,但不能病懨懨躺平,腎壞了腦子沒壞;也得照顧好身體,身體是本錢,本錢沒了,都是白玩。」
老裁縫終於坐回縫紉機前,生計和尊嚴都回來了。
兩年前,聽說廣州有服裝廠專收尿毒症病人,待業多年的43歲尿毒症病人張順,從江西老家趕來。沒帶什麼行李,除了三支縫紉用的舊錐子。
廠里都知道來了個「狠人」——早七點多到,晚十點多才走。攬最多的貨,布料把縫紉機桌面鋪滿,剩下的堆在腿上。踏板「踩到飛起」,「下一件永遠要比上一件快。」再後來,他要和「普工組」的健康工人爭貨單,比試工作量。
「風吹不著,雨打不著,讓咱們病人過正常人一樣的生活」,張順一直記著員工大會上,主管說過的話。
這家「收留」尿毒症患者的工廠,其實是廣州城郊的一家民營透析中心開的。二三層是透析室,四層就是服裝廠。尿毒症工人——最大的60歲、最小的18歲,每日上上下下,把服裝廠里掙到的錢用來交透析費,透析完的身體再繼續投入工作。
在廣州這不是個例。3年來,邊打工邊透析的外地尿毒症病人,占據數十家民營透析中心近半數床位。他們在這座城市,開闢出以工養醫的生存路徑,也過上抱團取暖的集體生活。
但這不僅僅是尿毒症病人希望以更「體面」的方式生存的故事。
根據中國腎臟疾病數據系統統計,截至2024年底,我國有超200萬尿毒症病人,其中大陸地區透析患者總數達118.3萬例,年新增患者約2萬人。大量鄉鎮縣城尿毒症病人,仍面臨著就業、就醫和經濟上的困境。
在廣州這個生態圈裡,民營透析中心和病人彼此依存。一方面,民營透析中心提供的食宿、就業、補貼等福利,為病人提供生存空間;另一方面,靠福利吸引來的病人,又為透析中心帶來醫療營收。
與此同時,這個生態圈也處在規則的灰色地帶。

夜裡十點半,張順在加班。新京報記者吳瑜攝
病人與工人
距離廣州市中心20公里,一家五層民營透析中心臨街坐落,日曬雨淋後,招牌褪成灰藍色,在往來的車流中並不打眼。每個清晨,一群尿毒症工人簇擁著鑽進這棟樓,天黑,又四散消失在背後的握手樓群中。
樓內運轉著一個精密的醫療工業系統——四層是服裝廠,58名尿毒症工人在此工作,日產能最高可達兩千件;二三層是透析室,50台透析機並列排開,可供200人輪班透析;一樓是理療室,為病人提供推拿按摩服務。電梯入口,掛著街道辦事處頒發的「愛心工廠」證書,上面寫著「幫助病人回歸社會」。
餐飲、手工、醫療耗材組裝,廣州幾家民營透析中心提供的就業類型各異。張順所在的服裝廠,開辦得早,規模較大,在圈裡小有名氣。
每早八點半,四樓工廠里,隨著縫紉機的聲音吱吱呀呀響起,58雙黑瘦的手忙碌起來。技術好的車褲子,細心的剪線頭,眼力好的查貨,年紀大的打掃地面的廢布條,最後熨燙、打包。這天,共產出1000多條褲子。工人們比畫著過大的褲腰,猜測,這批貨最終要發往海外。
除了速度慢,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工廠的特殊。
每一雙勞作的手臂上,用於透析的血管丘陵一般凸起;零星的水杯里混著蛋白粉,防止手腳抽筋耽誤幹活;頭部車間裡,十幾名健康的熟練工人帶動產量,近九成腎友工人堆積在尾部,干技術門檻低的碎活,他們圍坐在一張方形大桌子邊,穿腰帶,釘扣子,掛吊牌,貨不夠分時,「把活兒讓點兒給家裡有小孩的」,大多只拿底薪維生。

尿毒症病人透析中,枕邊備著速效救心丸、防止低血糖的彩虹糖。新京報記者吳瑜攝
中午十二點,張順乘電梯下到三樓透析室,從工人變成病人。為了確保每個工種都不缺人,工人們分早中晚三個批次離任透析。
透析室里,透析機通過兩根針連接他的身體,血液經過一個針眼流入小拇指粗的透析管,透析機代替衰竭的腎臟,把體內淤積的水分混帶毒素甩出,最後乾淨的血液再從另一個針眼輸回身體。除了換腎,這是尿毒症病人維持生命的主要方式,血液透析。通常一周三次,一次四小時,直到生命終結。
「存不到錢,但能養活自己」,工廠包吃住的情況下,疊加每月400元的「控水獎金」,工人們的工資能基本覆蓋醫療和生活支出。
作為「勞模」,張順收入最高,月平均工資在4500元左右。近三個月,除去透析費、藥費和生活費,結餘下的1000多元,他都用來打營養針,238元一針,相當於縫600條褲腳的工錢,一星期一針,「打完有力氣繼續掙錢。」
得病前,張順在沿海各地的製衣廠打工,用幾十年勞作,換來縣城的一套房;得病後,他又在各地輾轉求醫,積蓄、工作、婚姻,連同殘存的排尿能力一起流失。最後,需要終身透析的他,困在老家,坐吃山空。
與張順一樣,工友們的面目是相似的。他們來自全國各地的鄉鎮或縣城郊區,年齡大多在二十歲到五十歲之間,經濟能力不足以支持換腎,需要終身透析。時間拉長一些,他們曾經從事各行各業,用當外賣員、長途車司機、裝修工人、流水線工人的收入,支撐起一個家庭的運轉,得病後,被勞動市場淘汰,面臨經濟壓力。他們希望自力更生,不做家人的負累。
具體來說,錢是一點一點流走的。
透析前的漫長時間裡,「死馬當活馬醫」的錢,已經讓一些家庭掏光家底。慢性腎臟病分為五期,不可逆地向前發展,周期慢的長達2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