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對盧安克說:學生這幾天寫的作文比以前有活力、有趣和有特點了。他讓盧安克多多發起一些活動。
盧安克發現學校的教育用考試和標準去對待學生,只會消滅他們原本的情感和思想,讓他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不相信自己,否認自己的感受和想法,所以他做的教育不是教學生去思考,而是教育他們的行為,思考就自然會出現。
但這樣的教育沒有標準和目標,常常讓家長和學校感到害怕,這樣怎麼能管好學生成績?他曾這樣回應質疑他的家長,「我的學生要找到自己生活的路,和生活帶來的、自己的、對社會有貢獻的任務。我想給學生走這條路和完成任務所需要的才能和力量。可是什麼是他們的路和任務,我不可能知道。」
去板烈村之前,盧安克遭遇了很多失敗。他有時候心情低落,「我還是失敗了,失敗的是我這個人,是我這種性格的人,不是我的教育。我這種性格的人不適合我們的社會。」在南寧的中學教學時,他想教有創造力的英文,如果學生能寫出「Run like the kite;I can fly a bike」,這是多麼有想像力的句子,但是在中國的考試里,這些句子都是錯的。在考試時,他教的班級英文成績最差,只有六個學生及格,家長不滿,他停止了英文教學,去往更貧窮的山區。
2001年盧安克在東蘭縣隘洞中學教初二,每隔幾個星期班上就會減少幾個學生,無法達到學校和父母期望的「標準人」只能被淘汰,盧安克在書里中寫:「我不想再參加這場淘汰賽,也不想再看到我的學生數量越來越少。教育是不是只為了優勝者?如果我也加入到這場淘汰賽,毫無疑問會失敗。」他說他嘗試過寫中考英語試卷,連80分都得不到,而在東蘭縣的中學,中考如果每門課不超過90分,就上不了高中。直到他來到更加偏遠的板烈村,這裡的學生家長家長對他沒有任何要求,沒有教學標準概念,他們常年外出務工,回來就請他吃飯,感謝他把受傷的孩子送去醫院。
盧安克最初來到中國時,中國的改革開放正在狂飆,中國社會對外部世界抱持著一種善意、好奇和開放的態度,和其他國家的民間交往也變得更多。一批批帶著理想主義和國際主義精神的外國志願者也在那時陸續進入中國,他們參與英語教學、扶貧援助等社會服務工作。比如1996年到1998年,作家何偉就以「美國和平隊」志願者的身份去重慶涪陵教英語,在他去之前,學校里有來自德國、澳大利亞和墨西哥的志願者。
但近十年,隨著環境的變化,很多外國志願者都離開了中國。盧安克不想離開中國,但對他來說,自由的教育實驗空間越來越小。曾經他和學生都有著極大的自由,他們玩水、爬山、抓泥鰍,但慢慢地,學生只有周末才能出學校,教育也變得有越來越多的規範和規定,他之前能做的,後來都做不了。他的居留身份也出現了問題,他原本在廣西共青團做志願者,用志願身份解決工作簽證的問題。但後來政策收緊,他不得不「入職」某民間教育公益組織,組織希望靠他獲得更大的影響力,要求他培訓老師、參與媒體活動,這給他帶來很多壓力。
板烈村的變化也很大,通了水泥路,蓋起了樓房,越來越多的家長把孩子送到縣城。2013年,阿輝也離開板烈去讀縣城更好的小學,30多人轉走後班上只剩10多個人;2021年,村小被撤。
盧安克在板烈村的教學一直都處在半合法半非法的狀態,隨著關注度變大,某個負責人讓他遠離教育活動。也總是有人對他有很多期待和要求,希望他承擔更重要的角色。「我並不想指導他們該怎麼做,只想自己做而已。在滿足不了他們期待的時候,在心裡產生的壓力讓我感到無法呼吸,讓我生病。」
那幾年他得了甲狀腺腫瘤,醫院問他有沒有保險——有保險的直接辦住院,沒保險的「先回家觀察」。他沒有保險,他知道那是因為壓力導致的。他辭掉了那份涉及媒體、培訓、影響力的工作,改變了自己的生活,一年半後再去醫院檢查,腫瘤消失了。
現在,盧安克平靜地告訴我,他覺得教育「不好玩」,「是不自然的,是人類製造的東西」,而那個持續十多年教育實驗他已經記不清目標,為什麼要做這個實驗,那時候又為什麼有那麼大的熱忱。
盧安克有家族遺傳偏頭痛,前幾年被謠言困擾時,他發作得很嚴重,最疼的時候他躺在床上一周,起不了身,頭腦里一直重複一些幻覺。後來他就不去思考那些會讓他頭疼的問題,他也主動避開那些可能會讓他偏頭痛的人和事情,他常常記不清年份,事情和因果。

唯一清晰的事情是,他仍然喜歡自然和小孩,不做老師之後,盧安克還是會找很多機會偷偷回板烈玩。一放假他就從南寧回去,跟原來的學生一起在山林里探險。「我的身體離開了板烈,但心是拿不走的。」他寫,「到了城市之後,我就成了一個沒有心、沒有靈感的人。再也創作不出什麼了,心像枯萎了一樣,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失敗是一種特別強的優點
身為教育者,盧安克最終做到了什麼嗎?這場極其理想主義的嘗試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那些孩子?盧安克說,他不知道,他讓我去問他們。
煎蛋在晚上10點多跟我通了電話,這時他才剛剛下班回家。他現在在深圳一家證券公司做客服,他不懂股票,接受了一周的入職培訓,很快他就考證上崗,一開始還是不會,公司的人教給他一些話術,他現在覺得很簡單,幾套話術來回用。這份工作收入五六千,要求他996,入職沒幾個月,他就想辭職,但他想存一點錢,堅持到年底,明年去防城港加入他們。
煎蛋不喜歡深圳這座節奏太快的城市,在路上走慢一點,後面的人會踩到他的後腳跟。每周放假的那一天他哪都不想去,像醉了酒一樣地活著,工作會累到車鑰匙都忘記拔,鞋也沒脫,就倒在床上睡到第二天。
他過去在一所大專學校學計算機,學校安排的實習單位每天上班12小時,煎蛋待四天就走了,班上有一半多的人都堅持實習了半年,最後還有幾個人轉正,過著每天上班12小時,工資4000的生活。儘管不知道喜歡什麼,要做什麼,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想過這種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