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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錦|失敗者盧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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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失敗,盧安克曾在書里這麼寫。「如果我的父母希望我滿足社會承認的一種角色,我的做法也會讓他們失望。世界上很多人看起來好像他們沒有安排自己生活情況的能力。我的中國朋友經常對我說,你幫不了自己,你怎麼要幫別人?他們不理解我。他們可能永遠不會發現這種失敗其實是一種特別強的優點,並給予了我能夠不依賴任何腐敗做法的能力。我雖然在社會中安排不了自己的生活,可是能做到超過角色的一些事。德國著名哲學家、作家席勒也屬於這種情況。他在學校時是他們班語文最差的一個學生。我以前在上學時也是這樣一個『失敗者』。因為我的外語太差,我不能上高中。當時我也不想上。後來我從來沒有賺過正常的工資,也好像永遠成不了家。不過我現在在社會上做的事,別人不敢做。」

我只能做簡單的事情

目前,盧安克生活在貧窮、簡樸和自由中。他的工資常年都是一個月500塊。老闆問他一個月需要多少生活費,他說500,於是就這樣定下來。有時到了月底,大白開玩笑問他,500花完沒有?還剩幾十塊,他要請大白吃麵。

在大白的調理下,盧安克的身體好了很多,但一旦坐久了,他還是不舒服,他就要站起來走一走,雙手往後抻一抻,左右晃晃腦袋。大白覺得他的身體要繼續調理,但是盧安克不敢接受,「他知道我收費很貴,他覺得虧欠我太多,沒辦法再接受我的幫助。」

防城港東方紅快餐店的老闆小志讓盧安克免費去他店裡吃飯,他跟家裡人說,老盧就吃幾個青菜,花不了什麼錢。一起去吃飯時,我們的餐盤上都放了計價牌,「你看,我的沒有,阿姨都認識我。」盧安克很開心,他和很多人分享了這件事。

有段時間盧安克住在小志家裡。為此小志說服了有潔癖的、在異地的妻子,「他盡心盡力在一個村落付出自己的青春去陪伴那麼多小孩,我覺得也不應該到這種地步,能幫肯定要幫。」

盧安克會在抖音櫥窗上賣一些球服和戶外用品,這些平均每個月給他帶來兩百多塊的收入,好的時候有1000,他會跟朋友高興地分享。不止一個人質問他是不是真的盧安克,他回覆說:「當然,一個傳說不會加櫥窗的。但我是一個普通的需要吃飯的人。」

這些年他當然不缺賺錢的機會。有人建議他辦學,他說他喜歡陪伴小孩,但做校長要陪伴領導。也有人建議他發揮影響力,邀請他去演講,他說他不會講,他們讓他站在旁邊,找人替他講,半個小時8000,他不去,這不真實。

一個占據全球市場份額20%的皮划艇公司老闆曾跟盧安克說,等船完善好以後,他可以批量生產。但盧安克已經有了一個船,他不想再做,他把新的設計圖放在網站上,任何人都可以免費下載使用,他不想通過信息、方法和資源賺錢。

設計了「歸屬自然」的戶外活動風格後,朋友註冊了品牌,但答應他會做到開放共享,後來其中有人想把這個風格變成課程體系。「別人想把歸屬自然品牌壟斷,我只能努力表達我的態度,讓別人知道這不是我想的,但是最終他們還是會幹,事情要發生就允許它發生,否則自己要拼命的,活不久。」

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發生。有人建議盧安克辦交流活動,他不辦,但對方自己偷偷發了招募通知,以盧安克的名義舉辦創新教育活動。他幫朋友的戶外公司設計線路,疏通關係。他問過朋友,有沒有設計費?對方說沒有,他就不再問。營期收費單價很高,但其中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分的少了,「數字那麼高,欲望就大了」,盧安克聽人說,因為錢朋友會變成敵人,他不想這樣,就不再去要。盧安克承認他委屈,但「委屈就委屈,人生是這樣。」

在帆船領域,也有一個朋友要做課程體系。朋友在電話里描述著要怎麼設計,大白聽到電話里的聲音,沸騰,熱血,做大做強,壟斷,他又看了看盧安克的表情,沒有任何的波動,沒有興趣。

盧安克總是在一個領域做一些年就離開,因為事情總是變的更加體系化,人的感受被標準替代。他描述這些朋友,他們都想做大事情,「但是我做不了,我能力有限,就只能做簡單的事情。」

從小到現在,盧安克從來都沒有依循過一種標準。盧安克用「非常不正常,也非常奇」形容他的成長過程,他和哥哥性格內向溫和,對外部世界沒什麼表情和反應,但是其實他們的感受很深。他說,當身邊有別人被罵時,即使不是罵他們,他也會非常敏感和在乎,並且被嚇得不敢在別人被罵之後吃東西。他無法分清楚犯錯的是自己還是別人。

因為他沒有反應,別人總是欺負他,甚至後來為了讓他有反應去欺負他,「可是,他們一次也沒有成功地讓我參與打架」。在他13歲時,他不懂反抗別人的欺負,內心甚至希望別人把他殺掉。老師想要教他們如何去反抗,但是很快放棄了,大人給他們講許多英雄要面對問題的故事,痛苦並不是沒用,他從痛苦的經歷里得到面對問題的力量,他這樣總結。

有人對他媽媽說,她的兩個小孩總是白日做夢、沒有意志、太虛弱,想讓她改掉他們的弱點,媽媽不聽,願意讓他們按照自己的特點發展下去。爸爸本來是建築設計家,受他們的影響他開始對教育產生興趣,在45歲時改行做了一名注重孩子天性的小學老師。父母為他們選擇了一所注重孩子天性的學校,上學沒有課本,都是學生們自己寫的。

他們一家四個兄弟姐妹,只有盧安克讀了大學,其他人都不想上大學。盧安克沒上過高中,不過後來他把自己的工業設計品給漢堡美術學院的教授看,教授認為盧安克已經具有了學院也無法教育的創造性,可以通過增加知識讓他實現頭腦里的東西,最終接受了他入學。

一個曾在西藏拉薩開辦盲人學校的德國盲人對他說:「因為我小時候成了盲人而遭受欺負,因為社會不把我看成是一個完整的人,我就需要培養我自己的一種力量,幫我自己再找到社會中的生活。我長大之後,我就依靠這種因為受到欺負而培養的力量,一個人去西藏辦學。」盧安克覺得自己跟她很像。在他的成長過程里,別人也一直不承認他的性格和個性,他也一直依靠受到欺負而培養的力量。

在盧安克身上有一種矛盾,受傷的、想要消失的欲望和身為教育者想影響人的、不斷表達的一面,大眾以為他消失的時間裡,他在抖音上更新了兩百多個視頻。很多人把他當作人生導師,一個從農村一路讀書考出來的女生,畢業後進入一家大公司工作,但她不喜歡這樣的生活,無數次想離開,她想去拜訪盧安克,想像他一樣服務他人,做類似的事業。盧安克回覆說,「我沒有為他人服務,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來拜訪我不如你聽從自己的內心,直接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有人問他,什麼樣的教育才能培養出像你一樣的強大內心?他說「我還覺得自己比別人弱。很多時候是放棄了目標和要求,才變成我現在的樣子。」

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死了之後呢?

順著風浪往大海走,有種走向無限的感覺。盧安克喜歡玩帆船,因為玩帆船不需要思考,所有的反應都從感覺中來,風浪大時,他控制著船幾乎垂直於海面,在將要翻船的極限,我們都用力往後仰,不自覺地想用身體去平衡船傾斜的力,盧安克直直地坐在邊上。

盧安克的帆船叫Amaran,在馬來西亞文中是「注意安全」的意思,他曾在印尼碰到一群小孩,他們告訴他自己來自Amaran島。

離開板烈後,盧安克經常去印尼,在哥哥生活的村子待幾個月。盧安克來到中國鄉村做支教時,他哥哥給國際組織綠色和平做志願者,後來去了印尼的漁村,他們都過著一種沒有保障的,沒有要求的,自在的生活。

印尼漁村沒有任何必須要做的事情,不需要上班、完成指標,只需要依照自然的節律打漁,自給自足,人和人是夥伴而不是僱傭關係。他的朋友威爾說,「如果人生建立在交易競爭效率上,追求更多更好更快,並不會帶來更幸福的生活,這幾年我們也都感受到了。盧安克一直都踐行另一種路徑。」

盧安克跟威爾分享過一個小事。漁村裡的人不對生活進行任何計劃,正吃著飯呢,看一眼天就決定出去打漁,路過時會問一句,「你來不來?」你不回答,漁民也不等你。如果你放下所有的恐懼和準備,站起來就跟他走,那你可能會收穫一場從未遇到的冒險。這種無目的無期待無計劃的生活很吸引他,他不喜歡被控制的、單一的人生,他就喜歡那種回答不了為什麼、不為了結果的人生,他在這裡找到了內心的某種平靜,

6月中旬,在我離開防城港的前一天,盧安克和學生的公司註冊遇到問題,這意味著他的簽證辦不下來,他可能要離開中國。那是我第一次見他露出沮喪與焦躁。他不想回德國。他在中國更自由,有朋友,偶爾做一些事情就可以。但德國有很多標準,工資標準,建房標準,買保險的標準,他要找一份工作。

他也慢慢變老了,去年盧安克受過一次傷,爬樹掉下來骨折了,讓煎蛋有些擔心,「小時候我們爬那種樹他根本不可能會摔,跟猴子一樣,從那一刻我就覺得他確實真的老了,那時候也真正意識到他50多歲了。」

小時的學生,現在的夥伴,他們每天坐在海邊,等著風來,風來的時候,就可以出海了。海邊經常下雨,雨大的時候天空迅速染成墨黑,海面也變得灰暗,近海處一片顯出波光粼粼的亮色,阿輝問盧安克,那一片是風更小嗎?是的,盧安克說,他們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向他提問——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小時候,他們最常問的是:「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死了之後呢?」現在不問了。

雨大的時候,風會停。等雨停了,盧安克選了一件亮黃色的救生衣,他和阿輝坐在一旁,看著剛學船的文道練習。文道手上忙一會兒就卡住,抬頭看老盧,老盧一點點教他,直到帆升起。他們三個人合力把帆船從沙灘上推入海中,用力一送,當船快飄出去時,他們跳上去,盧安克坐在船尾,握住舵,風推著船往海中央去。

八月,我收到了他的好消息,他托學生轉告我,手續辦下來了,他可以在中國再待兩年,但等到60歲他就沒法再辦理工作簽證,到時候要去哪裡呢?他也不知道。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穀雨實驗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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