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南京博物院徵集員徐沄湫找到龐增和,請求借兩件畫用來辦畫展(元四家之一吳鎮的《松泉圖》軸、清初吳歷的《仿古山水冊頁》),說好展期三個月後就歸還,不料,這兩幅畫就此杳無音訊。
偏偏1964年南京博物院院長曾昭燏自殺身亡,龐增和就不好意思去討要這幅畫,偏偏緊接著就是WG,龐家全家被下放到蘇北大豐農村,龐家也被抄家。家中古畫全部被抄走,包括借據。直到1979年,龐增和一家才得以回到蘇州,這時,他們開始聯繫南博。
根據2016年《東方早報》報導,龐增和之妻王念瑛說:自1979年到1988年間的十年內,夫妻倆幾次到南京博物院討要兩幅被借走的畫作,卻被干晾在辦公室無人接見。「特別是當年到蘇州參與徵集的姚遷院長,曾經的殷勤變為冷漠,使龐增和夫妻心酸不已。龐增和遂在1988年向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希望確認兩件「虛齋舊藏」古畫的所有權。」
法院的判決是:兩幅畫是南京博物院從龐家「徵購」的,判令南博支付2.6萬元畫款、2.8萬元利息。
法庭上的證據也令龐家唏噓,因為1978年的藏品簡目顯示,被借走的《松泉圖》和《仿古山水冊頁》,卻被登記為捐贈,且捐贈人不是龐家,被登記為陶白。時任南京博物院院長徐湖平向法庭解釋說:「是當時的院長姚遷關照,將這件藏品登記在陶白名下。」
從這些信息來看,院長姚遷在龐家古畫文物上的態度令龐家心寒,而且有意改捐贈人名字的操作也相當可疑。
我非常希望姚遷是一位為保護文物而殫精竭慮、四處奔走、不懼權貴的人,這會讓我更安心,只可惜,如今,卻得知姚遷在院長任上未能善待龐家。對龐家如此,其他文物藏品是怎麼管的呢?我不知道。
因此,對於姚遷之死,我還停留在「同情」上。
1964年,姚遷38歲,擔任了南京博物院的院長,而這個位置不同於一般的行政崗位,它的要求極高,也受國際矚目。或者,他就是那種中規中矩的、努力的但最終又受了委屈的行政幹部吧。
或許他曾試圖守住某些邊界,也或許在另一些地方選擇了妥協。歷史的殘酷之處在於,它往往同時容納這兩種可能。
歷史常常是灰色的。在制度混亂的環境中,一個人既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是問題鏈條的一環。
似乎,也不能責怪誰。畢竟,在本土,管理混亂缺乏章法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話題,即便早就建章立制的領域也是如此。我記得2004年時,我曾經進入一個古戰場開掘現場採訪,當時來到一個單位,地上成堆新出土的青銅器,但凡我當時起了一點歪心思,拿走了也就拿走了,了無痕跡。這種場合太考驗一個人的道德水準了。
斯人已去,關注姚遷,不如關注文物管理制度本身:為什麼龐家作為捐贈者想要知道捐贈文物去向竟如此之難?
有沒有可能,我們不需要去不斷考驗那些文物管理者的道德水平,就能管理好文物呢?有沒有可能,當一個博物館拒絕查閱、公開帳冊,負責人就立即會被制裁呢?
或許,少一些道德模範,少一些英雄,少一些「聖人」,自然而然地按公開規則運轉,才是一個更加讓人安心,更加穩健的社會。

另一個線索是《江南春》的公開拍賣。
這個線索更加明確,《江南春》手卷出現在2025年拍賣會上,且起拍價8800萬元,可見,這件大概率是真品。
那麼,它是從哪來的呢?
在《南京藝術學院學報》2006年3月刊上,我找到了南京師範大學美術學院博士生丁蔚文的《仇英卷考辯》一文。
這篇文章第一段說:「藝蘭齋收藏的《江南春》卷,得於龐氏後人」。

這位作者丁蔚文,恰就是藝蘭齋陸挺的妻子。
從文章看,這件《江南春》手卷是流傳有序的,上面一共有60方印鑑,按年代順序排列,其中,龐萊臣一共蓋了12枚收藏印:
「龐萊臣珍藏印、虛齋珍藏、虛齋至精之品、萊臣欣賞、虛齋審定、虛齋秘藏、萊臣欣賞、虛齋、虛齋秘笈之印、虛齋秘玩、龐萊臣……」
可見,龐萊臣對《江南春》手卷的喜愛。愛到極致的那種。
《江南春》手卷價值點在哪?簡單說就是「傳統中國文人的詩情畫意」。它記錄的是一場詩文集會,先有了倪雲林一首《江南春》詞,沈周和了兩首,仇英補上了繪畫,,然後文徵明、王寵、文彭、王榖祥、文嘉等等,繼續和《江南春》詞,累計三十多名文人名士在此留墨,陳鎏為此題了引首「江南佳麗」。
這幅長卷有7米,從題跋到繪畫,花費了幾十年。所以,這是一幅集體作品,是文學史、美術史上的一個精彩片段,它描繪的是一個文人理想中的世界:詩酒唱和,山水悠然,時間被拉長,世事被暫時擱置。它可以帶著我們,完成一次對逼仄現實的短暫疏離。
對於某些人來說,什麼文人名士,什麼詩情畫意,一文不值。但對於傳統文化來說,這屬於精神世界,意義非凡。

《江南春》手卷局部

2006年《南方周末》對藝蘭齋的報導中,使用了這張圖片:陸挺(左)與鑑定大師楊仁愷先生共同鑑賞仇英的《江南春卷》
在《瞭望新聞周刊》的報導中,陸挺說,《江南春卷》是藝蘭齋的鎮館之寶。
那麼,藝蘭齋是從哪位「龐氏後人」手上得到它的呢?
前面說是得自「龐氏後人」。在2016年的《東方早報》、2025年澎湃新聞的報導中,龐家訴南京博物院名譽權案的法庭上,南京博物院研究館員龐鷗提供的證據說,《江南春》原屬龐萊臣在蘇州的女兒,90年代被藝蘭齋所收藏。
「後人」明確為「女兒」。但這件事最大的漏洞在於:龐萊臣並沒有女兒。
根據當前已有信息,龐萊臣只有一個兒子,但31歲時病故了,給龐萊臣留下兩個幼孫龐增和、龐增祥。由於獨子早逝,龐萊臣將侄子龐維謹過繼來作為嗣子,因此,龐萊臣在1949年去世之前,將藏品分為三份,分別留給兩個孫子和這位嗣子,另有一小部分藏品由繼室龐賀氏保管。
清晰的時間線是:龐萊臣1949年將《江南春》手卷留給了龐增和,龐增和1959年將它捐贈給南京博物院。
那麼,藝蘭齋這件到底哪來的?它「流傳有序」是怎樣的序?
藝蘭齋的上一家是誰?是一個很接近真相的線索。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最終答案為何,總有一個人在說謊。

如今,南京博物院《情況說明》說,1959年龐家捐贈的《江南春》在1961年就被鑑定是偽作,是假的。
這種說法對捐贈者的名譽當然是一種損害,這意味著當年龐家竟拿偽作欺騙新興的人民政府。
捐贈人龐增和的女兒龐叔令說,家中保存有父親1959年向南京博物院捐贈時,親筆寫的全部137件(116種、268幅)藏品清冊,字跡端正如同印刷一般,分為冊頁、立軸、成扇,時任蘇州文化局局長的段東戰和蘇州博物館館長錢鏞都在各頁分別寫下「以上逐件點過」,江蘇博物館和南博也出具公函確認收到「虛齋舊藏」古畫。
我有幾個簡單的疑問:既然《江南春》手卷如藝蘭齋丁蔚文所說,是時任國家文物局局長點名「非要不可」的,所有當事人都知道它的重要性,那麼,如果1961年就認定是「偽作」,為什麼不立即提出並向龐家詢問真品去向呢?為什麼直到2025年直到龐家通過法院查到《江南春》手捲去向不明了,才告知他們這是偽作呢?而且,這件「偽作」為什麼不見了?還有,為什麼上世紀90年代藝蘭齋宣布收藏《江南春》手卷之後,南京博物院不去找他們核查呢?
其他問題還挺多的。
迄今為止,這件事唯一讓我感動的,就是龐家。自1979年從大豐農村回到蘇州後,他們就一直沒有放棄對這批文物的追問,雖然屢屢碰壁,不斷吃閉門羹,坐冷板凳,被潑髒水,但,從龐增和、王念瑛到龐叔令,他們兩代人接力,不斷申請、申訴,王念瑛甚至因此氣得心臟病發作而故去,最後,他們通過法院讓南京博物院打開了庫房大門,也才終於將藏品不知去向的事實大白於天下,將當前文物管理體系的弊病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國家收藏」因此避免了一次與「無法核查」劃等號的命運,恰巧也中止了一次起拍價8800萬元的可疑拍賣。
由此受益的,是中國的文脈,而一直以來受委屈的,是他們一家。
1979-2025,他們跨越46年的耐心本身,就很了不起。時局波詭雲譎,而時間將證明一切——這種對待文物的態度本身,對得起他們的家族先輩龐萊臣先生,也對得起文物本身在時間上的厚重。
文物不應在黑箱裡消失。昨天的文章里,我提出了「退捐還畫」的建議。今天,寫完這篇文章後,仍覺得這個建議最為合理。
江南依舊,春色何辜?願你我仍能唱和,願江南秀美暖人心。
呦呦鹿鳴20251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