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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康:暗世煙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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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誠仿佛一個使者,由被殺掉的那四億嬰兒派回到這個世界來,「他仍然用歡樂的聲音、用耐心和愛心來回報這個世界」,因為他們要他來搭救那些已經和將要落胎母親子宮的弟弟妹妹們;由此他便一個人跟一個政權抗爭,由此也引來全國網友一波又一波「探訪東師古村」,使沂蒙山區孟良崮附近、地處京滬高速與國道二○五之間的這個小村子,一夜聞名於世;由此,也引來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書記周永康,親赴臨沂部署「九○五」專案,監控陳光誠、圍堵探訪人員。

塔奇曼另有一本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八月槍聲》,讀來真是享受,我忍不住再讀她的「醋性子喬」,則已經在飛躍北極的長榮航班上,經阿拉斯加飛往台灣,那海島又恰好是蔣介石惹了史迪威的悲涼歸宿,我本是在飛機上讀不了書的,可是註定了一個世紀的那個瞬間,也實在太迷人了。

史載蔣介石就是不肯將軍事指揮權交給史迪威、魏德邁,已經是超越個人脾氣的大誤,太平洋戰爭美國從一個小島瓜達爾卡納爾,一路朝東殺過來,逐島血戰,稱作「蛙跳」,戰死十二萬人,征服日本駐紮了四十六個師,這是千載難逢可在華建構民主秩序的契機,卻被蔣的意氣所耽誤,麥克亞瑟只打了一場毫無意義的韓戰,可謂二次大戰後最不明智的戰略,也造下一個血腥的二十世紀。

四、一派雨煙看台灣

我帶傅莉坐長榮去台灣,是二○一三年夏季七、八兩個月,到台灣做駐市作家,且榮幸住進國際藝術村,位居市中心。夏季台灣濕熱,白天毒日頭下烤灼猛烈,又常來一場「午後雨」,晴天霹靂,藍天烈日下可以炸雷陣陣,然後濃雲密布,陰霾壓頭,隨即暴雨如注,街市一派雨煙中,未幾便收住,又是藍天當空,我們在北美多年,從未嘗過濕熱,而這個島的生活內容均在下午和夜裡展開,上午則似醒非醒。

三場文學聚談(藝術村、誠品敦南、台北故事館),一本新書《屠龍年代》校稿、看藍圖,以及出版茶敘和幾家電台採訪,促膝台灣鄉土文學前輩尉天驄、在政大帶研究生的西域史家張廣達佳教授、台灣文學史家陳芳明、中研院副院長王汎森、詩人焦桐、新銳出版人顏澤雅、達賴喇嘛駐台灣代表達瓦等等俊傑,拜謁對我頗多相助的聯合報創辦人王惕吾墓冢,亦佳肴數度(紅豆食府、一〇一八十五樓欣葉台菜館、江浙菜館朝天鍋、呂桑食堂宜蘭台菜、淮陽菜館銀翼餐廳),也在國家音樂館聽了一場交響樂,台北的生活檔次已然是歐陸都市水準……。

島內社會其實已是歷史最好狀態,危機只在周邊地緣政治的變幻,乃是背靠大洋、面對大陸的一個尷尬生存空間。東亞正處於中國取代日本成為區域霸主的嬗變期,此消彼長的失重震盪,勢必波及台灣脆弱的平衡,尤其兩岸摩擦自八九以來不是減緩而是升級,台灣一時找不到大陸崛起中自己的定位,從國族認同到政經交往,無一不處在劇烈變動中。民進黨的「台獨黨綱」面臨嚴峻挑戰,需要制定適宜的大陸政策替代,而國民黨源於大陸的政權合法性,面臨更嚴峻的挑戰,必須在中美對決中明智選擇其立場,端看它的領袖聰不聰明了。

五、余英時怒斥「中國崛起」

返回美國,最強烈的感受是,北美的遼闊是精神性、心理上的。我癱軟懶散了兩個禮拜,除了每天上午自己在家給傅莉電療和復建,什麼也不想做,餘下時間皆在網上觀看台北凱道二十五萬人抗議及洪案發展,每每看到深夜,興奮莫名,仿佛人還在台北。細想我大概不是台北兩個月燥熱緊張後的鬆弛,就是一時竟不能適應德拉瓦的安謐冷寂了,人散了架暫時湊攏不起來,居住了二十幾年的美國從未如此陌生過,兩個月的時空轉換,竟可以淘去二十年歲月積澱,及其心理上的習性,無疑台北的刺激與美味,太容易奪去一個來自清貧曠野中沉睡者的本能,而要將這嬌縱了的本能再裝回冷寂中去,它會昏厥的!

二〇一三年夏北美華文圈的大事,是聯合報系門下的《世界日報》,發表余英時接受登門長篇採訪,怒斥「中國崛起」的濫調。晚間陳淑平來電話,我方知原委:《世界日報》有新任社長上任,記者曾慧燕出主意約談余先生,陳淑平說「我們只有給面子」,於是八月十七日社長楊仁烽、總編輯翁台生及副總編輯魏碧洲,赴普林斯頓登門採訪,余先生亦當面批評《世界日報》「親共」,更怒斥國民黨馬英九畏共萎瑣,重話說到「我看不起了」,這篇訪談迅即在網上飛傳,台北《聯合報》只刊登摘要,陳淑平要我查證有無刪節,果然我上其網頁找到余之訪談,他們刪去批評國民黨軟弱的那一段落:

問:您也提到台灣經驗,是否可輸出到中國大陸,可是近年來台灣因經濟起不來,似乎也沒有自信再常提台灣經驗?

余英時:這就是台灣的最大問題,台灣有很大的心理問題,包括國民黨在內,就是畏共怕共,怕得不得了。一是怕他打過來,好像完全不能抵抗,另外一種就是怕台獨,於是就想用對岸來控制台獨。這種想法是很自私的想法,說老實話,如果繼續這樣子顧忌下去,那最後只有向共黨產投降。如果這樣子,那當初何必跑到台灣來,在南京簽字投降不就完了嗎。

台灣政府跟共產黨打交道要有原則,民主自由這套價值觀要保持。像是盲人維權人士陳光誠去台灣,不但總統馬英九不敢見,連文化部長龍應台都不出來,沒有出息到極點了,在我看來是很丟臉,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好像擔心共產黨會找你麻煩。老實坦白的說,對台灣目前的態度,我很失望,甚至不客氣的說,我看不起了。我以前對台灣有一種期待,我也知道台灣有不盡如意之處,但對抗共產黨的決心不能沒有。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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