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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重逢,與她作伴——《中國醫生高耀潔》序

作者:

也正是在這一層意義上,王淑平的名字顯得格外重要。她比高耀潔更早在捐血員人群中捕捉到愛滋疫情的蛛絲馬跡,以周口臨床檢驗中心負責人的身份,收集幾百份血樣、一遍遍覆核,寫成那份後來上報衛生部的調查報告,推動了1996年「3·14」整頓血站行動。代價卻落在她自己身上:調查結論得不到河南省衛生廳的承認,檢驗中心被關停,她被開除公職,婚姻破裂。只能在2001年獨自離開河南,遠赴美國,在鹽湖城重新開始醫生與研究員的生活。2019年,她在峽谷間徒步時突發心臟病去世,像一盞一直吹響警哨的小燈,忽然在風口熄滅。把她和高耀潔並置起來,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兩位個人的遭遇,而是同一場血禍中,兩種相互呼應的勇氣。

這本書的扉頁的編者簡介有幾句引用:「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但願人皆健,何妨我獨貧「人,不能說假話」「我是個醫生,看到病人就走不動了」「我少吃點,少穿點,幫助那些可憐的人」。這些話在今天的語境裡,已經被用得很濫,常常掛在機關牆上,也印在標語牌上。可是在本書里,它們有了具體的重量。讀完整本書你會發現,這些話在高耀潔身上,沒有被職業化、口號化,她是在用一輩子把這幾句放在自己身上試,有時候試得很狼狽,有時候也試得很笨拙,但她沒有退卻。

作為一個研究中共黨史與關注改革以來制度變遷的人,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心裡其實一直有平行的兩條線。一條線,是對體制的分析和思考:如果沒有那種粗暴的「以血養政」的政策,沒有那樣的宣傳話語,沒有那樣嚴密的封鎖與否認,就不會需要一個老醫生在七十多歲時背起調查和揭露的任務。另一條線,是對個體的凝視:我們很容易把一切歸咎於一個抽象的「制度」,然後忘記,在這個制度的縫隙里,總還會生長出一個個具體的人——有人沉默,有人妥協,有人自保,也有人像高耀潔那樣,選擇讓自己變成那根刺眼的針。

這本書沒有替讀者做結論。它只是把很多年的文字放在一起,讓不同年代、不同立場、不同職業的人圍著同一個名字說話。有的文章寫得很激烈,有的寫得很哀傷,有的很平實,有的甚至有點瑣碎。但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我很在意的東西:一種「慢慢積累起來的共識」。這種共識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政治口號,而是很多人用自己的經驗換來的判斷——我們需要記住這位醫生,不是因為她完美,而是因為她在一個不完美的時代里,守住了最簡單的底線。

對我個人來說,編輯這本書是我和高耀潔的第二次「對話」。第一次是在做《高耀潔畫傳》的時候,那時我更多是在和圖片打交道,試著在一張張黑白照片裡尋找她的表情變化,尋找她在不同歷史階段留下的痕跡。那本畫傳是從視覺進入的,這本《中國醫生高耀潔》則是從文字進入的。前者像是一部縮微影像,後一部更像是一部口述史與見證文集。兩者加在一起,給了我一個比較立體的「高耀潔全貌」。高耀潔不是只一個名字,她是醫生,是母親,是一個「麻煩分子」,也是一位普通的中國老太太。

我與高耀潔醫生有一面之緣。有一年,我跟來自南京的陳教授去她在曼哈頓上城的公寓拜訪她。我們到了門前,在門外聽到屋裡有人大聲說話,但怎麼敲門都沒有人應門。電話也打不通。足足等了十幾分鐘,高耀潔終於聽到敲門聲,才過來開門。原來,高耀潔耳朵不好使,我們到時她正在跟人通話,講話聲音非常大,蓋住了我們的敲門聲。那天,她送給我和陳教授每人一本簽名的自傳。在我寫這篇文章時,她給我簽名的書在書架上,默默地注視著我,陪著我寫完這篇小文。好像與她重逢,如同有她作伴。司馬遷說,人固有一死。然而,人死去的只是肉體;高耀潔的靈魂不滅,變做量子,充滿宇宙;高耀潔的精神不死,變成文字,寫滿天空。天上有一顆名叫「高耀潔」的恆星,正看著我們。

寫到這裡,我想起書末的一段細節。有人記述她在紐約小公寓裡接受採訪,她一邊翻著自己已經出版的書,一邊念念不忘講述她救助過的中國愛滋病人。那間房子並不寬敞,窗外是曼哈頓的街景,她嘴裡念叨的,還是黃河、是河南、是村莊、是孩子。她在遺囑里說,希望死後火化,不留墳墓,把骨灰撒進黃河。這個願望,本身就是一種返回:她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和疾病、和貧困、和鄉村打交道的那片土地。她最後的願望,也是回到那片土地。

為這本書寫序,我更願意把它看成是一個邀請。邀請讀者暫時放下對「英雄」的既定想像,跟隨這些作者的文字,重新拼起一個人的人生;也邀請讀者把這本書當作理解當代中國農村、理解公共衛生、理解國家與個體關係的一份材料。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再需要靠一位八十多歲的退休醫生,來揭開一場血禍的真相;如果有一天,一個醫生說「我少吃一點,少穿一點,幫那些可憐的人」,不會再顯得那麼「稀罕」;如果有一天,像她這樣的人不再需要遠走它鄉,才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到那時候,再來翻開這本《中國醫生高耀潔》,也許我們會有一種更輕鬆的心情。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她的名字記下來,把這些文字留在身邊,仍然是一件必要的事。這本書,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存在。

2025年12月1日國際愛滋病日

註:作序者為美國羅切斯特理工大學心理學碩士,博登書屋總編,著有《法拉盛傳》《六度空間看美國》《上帝、信仰與政治制度》等著作。

《中國醫生高耀潔》

一一跋:您愛世人,讓世人的愛永圍繞

依娃

親愛的高媽媽:

您好!

今天是美國感恩節的前夜,是大家合家團圓喜慶、圍桌吃火雞的節日。我忍不住把這兩個月以來整理好的書稿《中國醫生高耀潔》寄去給出版社——這是一份感恩生命中有您的特殊心意。

出版社老總剛剛回信說:「出版這本書,是我們對高耀潔醫生的最好紀念!她是民族的良心,時代的英雄!」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如果我死了,我就讓小熊給你打電話。」好幾次,您都這麼說。

2013年12月10日早晨,是的,看護小熊及時給我打了電話,告訴了我最害怕聽到的消息。我頓時淚飛如雨,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您了,聽您說話了……

我立即寫信告訴給您的追隨者和好友劉倩女士:「她到有鮮花的地方去了。」是的,您的一生看到了太多的貧窮、黑暗,經歷了太多的坎坷和苦難。您去的地方,一定天藍雲潔,鮮花盛開,蝴蝶和鳥兒都圍繞著您跳舞唱歌,兒童們無憂無慮地玩耍嘻笑……

但我沒有能奔赴紐約參加您的葬禮,送您最後一程。原因是我這從來不怎麼得病的人那幾天居然感染了病毒,發燒頭暈,臥床不起。我含著熱淚寫下《高媽媽讓我們再見一次面》,照例是陳奎德先生的《縱覽中國》給予發表,後來張菁女士主持的追思會請人替我念了這首不成樣子的詩,後來自由亞洲電台也在報導中引用。

以書結緣。說起來,我「認識」您是從您的《血災:一萬封信》開始的,才對中國的愛滋病有了膚淺的了解。如果沒有寫作,我們不會認識。如果沒有書,您不會那麼信任我。您給我講過一個笑話,說一個作家來看望您,您問:「你的書呢?」作家說:「還沒有出版呢。」因為我給您帶去三本採訪大饑荒倖存者的書,您才會對我完全的信任。您說:「你這三本書都是你跑去採訪的,多有分量啊。」我們在一起總是談寫作談書談中國老百姓受的苦,有說不完的話。

最初去看望您,我的想法很簡單。我沒有條件去第一線幫助那些愛滋病人,幫助您就是幫助他們。替他們照顧您,報答您為愛滋病人提供藥品、給愛滋病死者遺孤提供學費、給社會各界基層免費發送防艾書籍和材料。那句老話說「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您曾經給予愛滋病人那麼多溫暖,我就要給您能夠做到的溫暖,那怕做一頓飯,端一杯水。或許您沒有注意,和您交往的過程中,我沒有刻意採訪過您,因為我想您自己已經寫了那麼多,又有那麼多人寫您。我只是想陪伴您,和您聊天,給您做些瑣碎的事情。我也知道,您警惕心重。因為您接觸過的騙子太多了。我也從來不要求您介紹我認識任何人。當然,也是我的遲鈍,竟失去了認識王淑平醫生的機會,沒有機會好好了解並記錄她的事跡,令我非常遺憾。

高媽媽,不認識您的人,想您名滿天下、獲獎無數,又是前美國第一夫人喜拉里的朋友,一定過得富足滋潤。但我知道您的生活水平還不如中國一般退休幹部(醫療和住房除外——這是美國政府提供的福利)。您從不吃山珍海味,不穿綾羅綢緞,不補什麼人參阿膠,更是從沒有過大房子好車子。我親眼看到,您的衣服爛得補丁摞補丁,為省錢吃便宜的雞胗,五、六塊一個的西瓜也捨不得買,一張紙巾翻來覆去地用……讓我既心疼又生氣,真想對您說:「您能不能愛護自己一點?」但是,您一次捐書就是三百本,價值五、六千美元。我在您的住處看到登記本,誰拿書誰簽名。您的書都是免費贈送,您的目的就是讓人們知道愛滋病的真相。書是您的心血,書是您的驕傲,書更是您一生歷盡風雨百折不撓的結晶。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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