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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重逢,與她作伴——《中國醫生高耀潔》序

作者:

她和她的孩子們

高耀潔逝世後第一年,我曾經為博登書屋編輯過一本《高耀潔畫傳》。那時,我第一次系統地整理她的影像與文字,把一個「新聞里的高耀潔」還原成一位有父母、有子女、有脾氣、有倔強個性的老人。如今,又有機會為這本《中國醫生高耀潔》寫一篇序,對我來說,更像是在同一個問題上繼續追問:在今天的中國,我們到底應當怎樣記住一個叫「高耀潔」的人。

這本書的編者依娃,是大饑荒口述史的記錄者,常年在底層行走,習慣於在廢墟和塵埃里尋找人的故事。2015年,她與高耀潔結識,此後每年三四次,從波士頓去紐約的小公寓看望老人,幫她改稿、回信、拿藥、做飯,在世俗意義上既是晚輩,也是照護者。她說,編輯這本書,是「與她重逢,與她作伴」,希望高耀潔在天之靈能在書頁里微笑,感受到來自各個方向的思念。

這本書的結構,其實已經暗示了一種記憶的方式。目錄從「請記住這個名字——高耀潔」開始,把許多熟悉的名字聚攏到她的身邊:北明、邵燕祥、章立凡、蘇曉康、金鐘、艾曉明……既有公共知識分子,也有普通患者和家屬;既有國內的記者、學者,也有海外的見證人。後面幾章,又加入了女兒、妹妹、弟弟的回憶,加入了胡佳、曾金燕、馬金瑜等人記錄的「近況」,再加上生平、獲獎、著作的附錄,和編者依娃那篇樸素直白的跋。整本書像一座用很多人手搭起來的紀念碑,每一塊石頭都有姓名,有來歷。

中國農村的現實,在本書里其實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背景。許多作者都不是「旁觀者」,而是一度在現場或接近現場的人。有寫河南賣血村莊的,有寫愛滋孤兒的,有寫因為輸血感染的婦女,也有從新聞現場退出來的記者,回頭看自己當年的報導空白。對他們來說,「高耀潔」不只是一位醫生的名字,更是一個拆穿了官方敘事的縫隙。在這個縫隙里,讀者能看到的是:愛滋病並不是從「生活方式」開始說起,而是從一次次看似「現代化」的採血、輸血、賣血,從一次次國家與農村、權力與貧窮的交叉口開始說起。書里有文章用「血禍」來形容這場災難,這個詞簡潔,也殘酷。

這本書有幾組數字,任何讀者都應該記住——高耀潔不是衛生部官員,卻跑了十五個省、一百多個村莊,救助過將近一千個愛滋家庭;她不是出版社,卻印發上百萬冊防艾小冊子;她不是信訪辦,卻收到了大約一萬五千封求助信,而且一封一封親自回;她不是孤兒院,卻幫一百六十多個愛滋孤兒安排生活。這些數字並不抽象,書中許多文章後來都用不同的場景,把這些數字填上了臉、眼睛和活生生的人的氣息。北明在「請記住這個名字一一高耀潔」那篇文章里說,她是「中國血禍的天敵」,也是「受苦人的天使」。這兩句話,幾乎為全書定了基調:這一切不是為了造一個「聖人」,而是為了說明,在一次人為製造的災難中,有一個人選擇站在了最艱難的位置。

這就是為什麼高耀潔的一生,坎坎坷坷。胡佳的那篇《高耀潔醫生近況》,把時間線梳理得很清楚:1927年她出生在山東曹縣,戰火中長大,醫學院畢業後在河南鄭州行醫一輩子,做過婦科主任,做過教授,接生過無數孩子,也為很多重症病人做過「最後一次嘗試」的手術。等到1996年四月,她已經接近古稀之年,卻在一次會診里敏銳地意識到,一個「怪病」病人可能是愛滋病感染者,於是建議做HIV檢測。那次檢測的結果,像一根線,把她的人生拉進了另一條軌道——從那之後,她開始追根溯源,開始跑村莊,開始走田埂,開始用她的那雙纏足後又放開的「解放腳」在河南農村摸索「血禍」的路徑。希拉蕊在她的回憶錄談到高耀潔:「高耀潔醫生身材矮小,已經八十二歲了;當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她的小腳,這雙腳被纏過,並為她的事跡感到驚訝。」

書中多篇文章提到,她為了這些調查,貼上了幾乎全部積蓄,耗盡了老兩口攢了一輩子的家底;為了給村民寄科普小冊子,她把家當挪出去,把能賣的都賣掉。她的那句口頭禪,「我少吃一點,少穿一點,幫那些可憐的人」,在編者簡介里被反覆引用。和這句話靠在一起的,還有「人不能說假話」「我是個醫生,看到病人就走不動了」「唯願人皆健,何妨我獨貧」——這些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格言,而是在她晚年的選擇里一條一條兌現的誓言。

也正因為她不肯「說假話」,這條路幾乎註定是一條與體制對撞的路。書里有幾篇文章集中講到她被監控、被圍堵、被限制出行的那些年。有文字寫到,她的電話被監聽,出門有陌生人跟著;每逢國外有人要給她頒獎,家門口就多了一圈警察和便衣。到了2009年,她八十多歲,只能帶著裝有調查資料的硬碟匆匆出走,從河南到北京,再到四川、廣東,最後到了美國。這本書在引文中用了她自己的話:「因為我要把真相告訴全世界。」後來,哥倫比亞大學請她做訪問學者,她住進一間普通公寓,由看護照顧,繼續寫書,短短几年又寫了好幾本關於中國愛滋疫情的書,還寫了一本詩詞。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細節:高耀潔離開中國的時候,帶走的不是金銀細軟,而是那塊硬碟。那塊硬碟里的,是村莊的名字,是人的名字,是化驗單,是病歷,是信件,是她不肯「說假話」的證據。這些東西後來散落在不同的出版物里,也散落在本書各個作者的筆下。你在這本書里讀到的,不只是對一個醫生的讚美,也是對那塊硬碟的一個個側面描繪。

家庭視角,是本書另一條很亮的線。第二輯「媽媽我帶您回家」里,女兒、弟弟、妹妹輪流出場。他們寫童年的大姐,寫作為母親的「高醫生」,寫兄妹七人在墓地最後一次一起掃墓,也寫年老時她的固執、她的節儉、她對子女情緒的忽略。這裡的高耀潔,不再是媒體鏡頭裡那位瘦小、戴眼鏡的「抗艾鬥士」,而是一位河南口音濃重、記性逐漸變差、會埋怨子女不夠孝順,又會在下一句話里替他們辯護的老人。這些細節,很寶貴,因為它們讓「偉大」落回了人間。

書里那篇《天上那顆最明亮的星星》,從一個很美的象徵講起:天文學家曾以她的名字命名一顆小行星。作者把這顆星,和她在河南村莊裡的腳印、她在紐約小公寓裡的孤獨,放在一起寫。讀到這裡,很難不想到一個反差:一邊是外面世界給予的道義褒獎,一邊是她在自己國家裡遭遇的圍堵與冷落。附錄里還有她的生平年表、獎項列表、出版著作一覽,和一篇關於王淑平醫生的附錄。依娃還特別安排「王淑平,她為蒼生吹過哨」一輯,把另一位「最早發現河南愛滋病毒」的醫生王淑平也放進了這個記憶場。這樣安排,很妥帖,也提醒我們,講高耀潔,並不是在塑造孤立的「英雄個人」,而是在勾勒一群人的背影,包括和高耀潔一道奔走在中原土地上的桂希恩教授、高燕寧教授、孫永德醫生、張可醫生、陳秉中先生、杜聰先生和愛滋病的吹哨人王淑平醫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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