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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了嗎?如刪:譯林出版社2010年6月版《1984》的校對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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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出版審核在出版外國翻譯作品時,到底刪掉了多少東西,一直是個難以弄得清的問題。作品是要「正確」的,以至於連小孩手繪風格的地圖也要被糾正成絕對正確的經過機構嚴格審核而具有精細邊界的地圖,而不正確的表述往往就會直接被丟進垃圾桶,或者換成其他的一些句子,就好像作者原本就是要這麼說一樣。

當然不可否認,在論述到國內歷史或問題時,不少洋人確實持著即使從樂觀來講也充其量是霧裡看花的態度。而另一些內容的刪去則甚或加強了作品的藝術性。關於後者,我從我淺薄的見識里認為,或許最好的一個案例是巴別爾短篇小說集《騎兵軍》中《鹽》那一篇里,寫信人巴爾馬紹夫同私鹽販子的爭吵。其中目前比較常見的版本翻譯如下:

「可她卻對我說:

「『我的鹽完蛋了,我不怕講真話。可您不是在為俄羅斯著想,您是在救猶太佬的命……』

「『現在不談什麼猶太佬,你這個該千刀萬剮的女人。猶太佬跟這事挨不著邊。而您,卑鄙的女人,比那個騎著價值千金的駿馬、揮舞著馬刀、威嚇我們的白匪將軍還要反革命……他,那個將軍,在亮出,是看得見的,從哪條路上都看得見,勞動人民可以想辦法把他結果掉。可你們這些數也數不過來的女人,抱著你們那些不吃不跑的娃娃(引者註:指這位私鹽販子偽裝成嬰兒帶上軍列的私鹽包裹),卻像跳蚤一樣,躲在暗處,看不見你們,而你們卻咬呀,咬呀,咬呀……』」

由於我並不懂俄文,所以只好找來英文版,雖然不能確定英文版是否是俄文原文的精準翻譯,但無論如何,我找到的英文版是這樣的:

「And she says to me:

「『I』ve lost my salt, and truth don’t scare me. You don’t care a thing about Russia, you’re saving those Yids,Lenin and Trotsky…』

「『We aren’t talking Yids, vile citizen. Yids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it.By the way, I don**’t know about Lenin, but Trotsky’s the daredevil son of a Tambov governor, and he went over to the working class, though he comes from another. They drag us out—Lenin and Trotsky—like condemned convicts onto the free path of life**,but you, foul citizen, are more counter-revolutionary than that White general who threatens us with his sharp sabre on his thousand-rouble horse…That general, you can see him on every road, and the worker dreams of cutting him down, but you, deceitful citizen, with your curious children who don’t ask for bread and don’t do their business—you’re hard for the eye to see, like a flea, and you bite, and bite, and bite…』

可以看到,這裡在私鹽販子抱怨的「猶太佬」後面省略了列寧與托洛茨基,儘管列寧並不是猶太人。而巴爾馬紹夫回答這位私鹽販子的話中也省略了關於列寧與托洛茨基的討論。大致內容是「再說,我雖然不了解列寧,但托洛茨基是坦波夫總督的勇敢無畏兒子,來自另一個階級,卻走向了無產者的隊列。他們——列寧與托洛茨基——將我們這群如同死囚的人拉向通往自由的大道」。在這段略顯冗長的——且帶有一定政治敏感性的——對話之後,巴爾馬紹夫方才回到關於私鹽販子行為的討論上。以我個人淺見來看,大概刪去這一部分,巴爾馬紹夫對投機行為的譴責會顯得更加急切,而對人物的表現也更加鮮活。

德文版《鹽》篇截圖。似乎刪去這一部分並非一定由於政治考量,因為德文版里也沒有任何字眼提及列寧與托洛茨基。這也有可能是因為中譯本與德譯本均採用了相同的版本,而這個版本並沒有討論托洛茨基的爸爸是誰

當然,我自稱「淺薄」並非什麼莫名其妙的自謙,而純粹是因為我確實不了解翻譯方面的歷史與現狀,我最多也就是作為一個普通愛好者參考一下別的版本而已。只不過最近剛好有閒,出於緩解焦慮,找些事乾的目的,我順便也把《1984》給校對完了。

中譯《1984》是否有刪減,似乎是一個長期以來一直困擾著國內讀者的問題。一方面讀者驚訝於書中奧威爾設想的極盡所能攬握權力的系統及其對人的統治,並甚至將這一系統與現實中的國家/社會聯繫起來,另一方面,讀者也多驚訝於這本書在國內的順利出版,以至於懷疑其中是否真的存在某些出於出版業考量刪去的內容。

應當說,這些情感都是十分正常的。對中譯《1984》是否有大幅刪減的懷疑由來已久,但是由於體量等原因,似乎一直以來都沒有人得以將其完全校對。於是問題持續。到了極權主義甚至已經不再是一個主要威脅的2026年,這種懷疑仍然存在。

我自然也是懷疑這一問題中的一員。不過,經過大約一月的對全書的簡單校對,我基本上可以得出以下結論:刪減存在,但是這些刪減一則數量極少,一則基本無關緊要,不影響對全文的閱讀。無論是第二章戈斯坦因(或果斯坦因等等)掛名的《寡頭集體主義的理論與實踐》,還是附錄《新話的原則》,基本都不存在刪減內容。

我所參考的漢譯版本是譯林出版社的孫仲旭譯本,2010年6月第1版,2015年印刷。至於同出版社日後有沒有第2版第3版,如果有的話又改了什麼,我可不能確定。而以下關於內容修改或翻譯錯誤之處的記錄,自然也全都基於這2010年第1版。如果不嫌麻煩的話,自然也可以細細觀看,要是發現我發現的錯誤本身是誤判,也歡迎各位指出。

那麼,就我所見的刪改與錯漏等如下:

一、刪改與缺漏

P21「因此有那麼一陣子」之前缺從句:「which could be switched from one object to another like the flame of a blowlamp」,即「(一種)可以像噴燈的火焰那樣,在目標之間來迴轉移(的仇恨)」;

P23「這種不似正常人所發出的」,原文為「this sub-human chanting」,「sub-human」被譯作「不似正常人」,但其本意為「亞人類」,或即所謂「劣等人種」,當屬奧威爾本人所在殖民主義時代遺留物;

P43「幾行印刷字和幾張偽造的照片」一句前,缺「It was true that there was no such person as Comrade Ogilvy」,即「奧吉維同志確無其人」;

P53「帕森斯太太將被蒸發掉」後缺句,「Syme, Winston would be vaporized」,即「塞姆、溫斯頓將會被蒸發掉」;

P68「一個年輕女人從門道里跳出來」,缺定語「little ahead of Winston」,即說明此婦女在溫斯頓不遠處;

P76「豁了刃的鉛筆刀」前缺句,「worn-out chisels」,即「用壞了的鑿子」;

P96「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後缺段,即「He did not feel any temptation to tell lies to her. It was even a sort of love-offering to start off by telling the worst」,大意為「他完全沒有打算向她說謊,和盤托出似乎成了某種愛意的表達」;

P102茱莉婭自白「『總是生活在女人的臭味當中!』」後缺句「How I hate women!」,意為「我可太恨女人了!」似乎因過甚而被刪去;

P141「中國及其以南地區、日本群島以及蒙古」,原文「China and the countries to the south of it, the Japanese islands anda large but fluctuating portion of Manchuria, Mongolia, and Tibet」,可見「蒙古」部分原為「較大但範圍浮動的滿洲利亞、蒙古以及西藏區域」,由於該句前已有「中國」,此處餘下三地區的表述因領土、民族問題,有所不當,故而刪去;

P143「是個由鋼鐵和雪白水泥所構建的……世界」,缺詞,原文為「a……world of glass and steel and snow-white concrete」,即缺少「玻璃」一詞,當指二十世紀早期開始興起的現代建築風格;

P156「南美人血統的黨員」,原文「south Americans of pure Indian blood」,即「純正南美洲印第安人血統的」,或由於「印第安」一詞實為殖民者發明詞彙,此處並未譯出;

P166「比徹骨痛楚更緊迫的是要能喘上氣來」後缺句,「He knew what it was like; the terrible, agonizing pain which was there all the while but could not be suffered yet, because before all else it was necessary to be able to breathe」,大意即「他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可怕的劇痛存在著,卻無法被感知,因為無論如何能夠呼吸才是首要的」;

P187「誰掌握歷史,誰就掌握未來」的討論中缺句,即缺「誰掌握現在,誰就掌握過去」一句,下一段奧布蘭重複的也是這一句,而非「誰掌握過去,誰就掌握未來」;

P199「掙脫個體身份的束縛」後缺句,「if he can merge himself in the Party so that he isthe Party」,大意即「如果他能將自己融入黨並使他自身成為黨」;

P231「他們知道耶和華和耶和華的信條」後缺句,「he knew, therefore, that all gods with other names or other attributes were false gods」,直譯為「因此,他也知道那些有其它名稱或特性的神明都是偽神」;

P231「及其他變態行為」後缺半句,「and, in addition, normal intercourse practiced for its own sake」,即「此外,還有以其本身為目的性行為」。

二、錯誤或失誤

P21「過上二十秒」,原文為「thirty seconds」,當為三十秒;

P45「一杯沒放牛奶的咖啡」,原文「a mug of milkless Victory Coffee」,「咖啡」當為「勝利咖啡」,換言之,並非真正咖啡;

P46「另一隻手拿著酒杯」,原文「and his cheese in the other」,即另一隻手拿著的應當為奶酪,而非酒杯;

P55「有種想嘔吐的感覺」,此處「嘔吐」英文原文為「spit」,即「吐口水」「吐痰」,用於表現主角的憎惡情緒,而非「嘔吐」;

P74「似乎啤酒讓他更穩重了一些」,此處「穩重」原文為「mellow」,該詞同樣有「(因醉酒等)飄然」之義,喝酒一般不使人穩重,結合前文,當改為「讓他飄飄然了起來」;

P80「那也許比開小差……更危險」,原話為「not more dangerous than」,應為「不比……更危險」之義;

P85「由於骨折」,原文為「perhaps with a broken bone」,即「可能由於骨折」,此處加「可能」則更好地渲染出了在英社體制下人人自危彼此懷疑的心態;

P91「溫斯頓在約定時間趕到了勝利廣場」,原文為「Winston was in Victory Square before the appointed time」,即溫斯頓在約定時間到達;

P139「與大洋國結盟之事」,原文「alliance with Eastasia」,即與東亞國結盟,且「大洋國與大洋國結盟」亦屬不通;

P141「澳大利亞」,原文為「Australasia」,即「澳洲」;

P145「高級的食物、酒類和菸草」,原文「酒類」對應為「drinks」,即「飲品」,由於《1984》世界觀中真正的茶葉、咖啡等也幾乎為內黨黨員壟斷,此處「酒類」似有失當;

P152「自由、平等、博愛」,原文「平等」對應詞為「justice」,即正義;

P167「五十三歲左右」,原文「about five-and-thirty」,即三十五歲左右;

P184「四十五或者五十歲」,原文「forty-eight or fifty」,即「四十八或者五十歲」;

P197「你被釋放後」,原文為「when you were free」,並非「were freed」,當為「你在被捕前」;

P199「承認自己的手段」,「手段」一詞原文為「motive」,即為「動機」;

P202「狂歡的世界」,原文為「world of triumph」,即「凱旋的世界」;

P205「能把它像根紅蘿蔔一樣扭斷」,原文「它」實際上是「your neck」,即「你的脖子」,而非前文代指的胳膊;

P218「只有白方是重要的」,原文為「White always mates」,即「白方總會(在棋盤上將對方)將軍」;

P218「2+2=5」,原文僅有「2+2=」,後文並未寫「5」;

P232「Agiprop」應為「Agitprop」,即「政治宣傳」。

三、存疑

P33「他母親的在差不多三十年前的死是悲劇,令人悲痛,如今已屬不可能」,「不可能」修飾對象實際為「悲痛」,此處表述或存歧義;

P33「幾百英尋以下」,英尋即「fathom」,1英尋約為1.9米,為英國特有的水深單位,依照今日出版規範多應更換為公制單位,不過考慮到《1984》描述的世界中被美國吞併後的英國使用的貨幣也是「dollar」,此處或有表懷舊之義;

P39「grossly wrong」譯作「顯然都錯了」,其表貶義程度或低於英文原文;

P41「plays」譯作「比賽」,疑應譯為「節目」,或「電視劇」等;

P52「散落開的香菸」,原文為「the cigarettes that came to pieces」,疑指捲菸本身卷接差而散碎,而非分散;

P63「他不斷努力,想重振雄風,卻毫無指望」,原文「an endless, hopeless effort to get back into the past」,似意味回到過去的無望嘗試,於此處「重振雄風」並非同義;

P89「被發配到了……」,原文為「transferred」,即「調動」「轉移」,相比「發配」中性程度更高;

P107「時鐘指針指向七點二十,其實是十九點二十」,根據後文,大洋國內已全面推行二十四小時制,而後文中時鐘確與大洋國標準時間相差不多,但此處原文為「seventeen-twenty」,即「十七點二十」;

P121「他覺得似乎已經等了一輩子」,原文為「All his life, it seemed to him, he had been waiting for this to happen」,此處翻譯似有強調等待時長之義,但「all his life」似乎更為強調這件事對主語的重要性,即「他一輩子都在等這件事」;

P121「他沒說的是個專家」,「沒說的」一詞原文對應為「certainly」,此處漢譯或有歧義;

P138「這些工作就全部完成了」,原文為「it’s all over」,「it」似並非僅代指此處如剪掉三角旗、破壞原有反歐亞國海報的「工作」,也可指前文提到的群眾騷亂等;

P164「力量將會覺醒」,原文為「strength would change into consciousness」,即「力量會化為良知」;

P172「操你們這些雜種」,原文「F-bastards」,「F-」應當為形容詞性質,即或應參照前文對「bloody」的翻譯,譯為「(你們這些)操蛋的雜種」;

P174「你怎麼也進來了?」原文為「What are you in for」,與漢譯相比,更偏向於強調對對方「進來」的原因的疑問,而非對對方「進來了」這一事實的驚訝,由於前文溫斯頓幻想兄弟會或能藉由某人將剃刀片送進監獄,此處溫斯頓的疑問帶有疑惑安普福斯是否是來講剃刀片或其他物品帶進監獄的性質,或應譯為「你是因為什麼進來了」;

P183「處於不厲害的疼痛中」,「疼痛」原詞為「pain」,由於後文刑罰並非全為「疼痛」,或應改為「痛苦」;

P184「轉動輪椅」,原文「rolling down」,文中並未提及任何「輪椅」,疑似存在不確之處;

P213「用釘子釘死」,原文為「implement」,即刺穿刑,「用釘子釘死」存在歧義,如「釘十字架」也可以被稱作「釘死」,但並非刺穿刑的本質。

四、其他

P88「用筆畫去」應為「用筆划去」;

P145首次出現「普羅」一詞,原文對應「proles」,為奧威爾原創詞彙,即「proletarian」、「無產階級」一詞的縮寫,並在前文多次出現,孫譯本多將其譯為「群眾」,但此處將其改為「普羅」,有所妨害全書翻譯的一致性,而在P156,「proles」一詞出現在引號中,但翻譯又改回「群眾」,同時本頁下方「群眾實際上……」中的「群眾」一詞則為「proletarians」。

據稱,孫譯本是基於董譯本的改良,而關於哪個譯本最好似乎仍然存在爭議。考慮到目前市場上存在三個以上的中譯本,我實在沒辦法把這些譯本一一校對,並且分辨孰優孰劣。或者實際上就連分析同一個出版社不同時期不同版本的勁也不是很願意出。但無論如何,我與《1984》中譯版的鬥爭結束了,我熱愛喬治·歐威爾。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第6病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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