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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中的「語錄仗」

 

2026-06-2808:22

來源:

民間歷史

作者:

何蜀

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後不久拍攝的電影故事片《戴手銬的旅客》中,有這樣一個頗有趣味的細節:一個戴紅袖章的紅衛兵姑娘在水果攤上東挑西揀地選大蘋果,售貨員大嫂不耐煩地對她喊:「要鬥私批修!」紅袖章姑娘則回敬她一句:「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

這部電影在總體上表現的「文革」是不真實的,有許多從政治概念出發圖解「文革」因而經不起推敲之處,但是這個細節卻十分真實。不了解「文革」的後人或外國人在看到這個細節時可能會不知所云,不明白買賣雙方在嚷些什麼。而每一個「文革」過來人都會明白,她們嚷的都是「毛主席語錄」,是在使用對自己有利的「毛主席語錄」「打語錄仗」。

在「文化大革命」的頭幾年裡,除去「最高統帥」毛澤東和最底層的「牛鬼蛇神」、「專政對象」外,在中國大陸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科技、社會生活中,幾乎人人是《毛主席語錄》不離手,「毛主席語錄」不離口。「毛澤東思想統帥一切」變成了「毛主席語錄」統帥一切。

因為事事離不開「毛主席語錄」,在民間就出現了許多「活學活用毛主席語錄」的新花樣。比如:

利用「毛主席語錄」行乞。乞丐向人乞討時,先振振有詞地背誦:「最高指示: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一切革命隊伍的同志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然後向你伸手。

利用「毛主席語錄」賣藝販藥。跑江湖賣藝販藥者,在鄉場上拉好圈子後,表演之前,不再說以前那些「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之類的套話,而是先恭恭敬敬捧出《毛主席語錄》,請圍觀者跟他一起誦讀「最高指示: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中去。」這段被稱作「六二六指示」的「語錄」雖是《毛主席語錄》中沒有的,但在「文革」中經官方媒體一再宣傳已盡人皆知。在誦讀時也得照例捧著《語錄》本做樣子。有了這段「語錄」作為鋪墊,江湖藝人的販藥就似乎成了「貫徹落實最高指示」的革命行動了。

利用「毛主席語錄」治療精神疾病。當時有一家精神病院曾總結出經驗推廣介紹,他們組織精神病人學習毛主席著作,背誦毛主席語錄,使得精神病人的治癒率大大提高。這說來有些荒誕,不過,在實際生活中,那段「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的「毛主席語錄」和與此有關的信念,確實也曾支撐著一些受到打擊迫害的人們克服了精神崩潰的危機。

在大量使用「毛主席語錄」的花樣中,最常見的是「打語錄仗」。

「打語錄仗」,是「文化大革命」中獨具特色的一個特殊的也是「史無前例」的現象。「文革」時期的中國,幾乎人人都會以「毛主席語錄」作為「克敵制勝」的法寶來保護自己,壓服對方。因為毛主席的話是「最高指示」,誰敢不服從,就等於是「抗旨」。只要能說出一段對自己有利的「最高指示」,就等於是在兩軍對陣中搶占了「政治制高點」。

在全國各地,人所共知,許多小孩在挨家長打的時候,都會無師自通地喊出:「要文鬥不要武鬥!」而家長們也多半會因受到這一「最高指示」的制約而只好忍氣住手,不敢再打——除非能想出新的理由而且同樣以一段「毛主席語錄」來給自己撐腰。

最缺少文化的農民,也學會了用「毛主席語錄」與人爭論。著名作家陳白塵《牛棚日記》一書中記載了這樣一件事:在五七幹校時,一次有公社鴨群放牧來到中國作協連隊的地盤內,幹校的人去制止,卻遭到放牧的農民振振有詞的反擊,陳白塵記載:「牧鴨人蠻橫甚,說土地是國家的,誰都可以放牧,你們是來向貧下中農學習的,打擊貧下中農等於打擊革命云云。」陳白塵嘆道:「毛澤東思想誰都可以用來作自衛武器,可笑之至。」(見該書216—217頁)那位農民所運用的「毛主席語錄」,出自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原話是:「沒有貧農,便沒有革命。若否認他們,便是否認革命。若打擊他們,便是打擊革命。」這段「語錄」在「文革」初期曾由官方媒體反覆廣播、刊登,在農村則到處都寫在牆上、石碑上,並且每當開會(不論是學習會還是批判會)都必定要讀上幾遍,即使不讀書的農民也耳熟能詳了。

當時在兩派辯論或爭吵中,還有用「毛主席語錄」來罵人的。比如,若要想罵對方「不要臉」,就可以引用這段「語錄」:「只有不要臉的人們才說得出不要臉的話,頑固派有什麼資格站在我們面前哼一聲呢?」(這段「語錄」出自《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中的《團結一切抗日力量,反對反共頑固派》。)還有一句常被用來辱罵對方的「語錄」是:「死皮賴臉,亂吹一頓,不識人間有羞恥事。」(出自同一篇文章,原也是罵反共頑固派的,其前邊幾句是「……借統一之名,行專制之實,掛了統一的羊頭,賣他們的一黨專制的狗肉,」接下來才是「死皮賴臉……」這幾句。)那時,毛澤東的《念奴嬌·鳥兒問答》詞還沒有公開發表(1976年元旦才發表),要不然,那首詞中的「不須放屁」肯定會成為兩派辯論或爭吵中使用率極高的「語錄」。

「打語錄仗」之風,居然還影響到了70多歲的歷史學家顧頡剛,顧老先生從來不大過問政治,歷次政治運動中都常常跟不上形勢,在「文化大革命」中竟也受周圍環境影響而學會了以「毛主席語錄」為武器。在1967年,他已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反革命」、「反共老手」,但在群眾組織捲入派性鬥爭,對他疏於看管時,他又忍不住舊習復發,閱讀古籍,並將所想到的古史問題記入筆記。他的妻子怕他又因此獲罪,進行制止,他則以「毛主席語錄」「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來作抵擋。一年後,顧頡剛在被迫作的檢討中又承認自己這個作法是「打著紅旗反紅旗」。(顧潮《歷劫終教志不灰——我的父親顧頡剛》308頁)

「文革」時在中央廣播事業局工作的美國專家李敦白(當時著名的外國專家造反派代表人物),在他的回憶錄《我在毛澤東身邊的一萬個日子》裡寫到這樣一次「語錄仗」:

廣播學院的紅衛兵要衝進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揪「走資派」,而「保守派」和負責保衛廣播電台計程車兵們則不准學生進入,雙方對峙並各自讀起了《毛主席語錄》,一方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另一方讀「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互不相讓。

李敦白說:那是毛澤東與毛澤東的對抗。他感嘆道:沒有任何權威,任何雙方都承認的黨領導人或任何一個人能告訴我們,這些引自毛語錄的話哪一條能適用於目前的情勢。

更加有趣的是,「文革」初期調任中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的童小鵬,在《少小離家老大回——童小鵬回憶錄》一書中回憶了一次周恩來親自參加的「語錄仗」(見該書543頁)。

當時,中央辦公廳由戚本禹領導的造反派「中南海紅色造反團」要在懷仁堂東邊一個食堂批鬥童小鵬,但那個食堂離毛澤東住地較近,中央辦公廳主任汪東興擔心影響毛澤東休息,要造反團換到西邊的食堂去批鬥,但造反團不聽。汪東興向周恩來反映後,周恩來親自來勸說,造反團的人就搬出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的一段語錄:「一切革命同志都要擁護這個變動,否則他就站到反革命立場上去了。」似乎不支持他們在這裡開會就是「站到反革命立場上去了」,真是咄咄逼人。

周恩來立即拿出隨身攜帶的《毛主席語錄》,很熟練地翻到其中關於「紀律」的部分,念道:「在人民內部,不可以沒有自由,也不可以沒有紀律;不可以沒有民主,也不可以沒有集中。」

造反派聽了,面面相覷,無言以對,只好收兵。

關於用「毛主席語錄」來作為武器保護自己,還有一則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就流傳甚廣的趣聞。

據說,陳毅元帥在一次接受造反派批判時,要造反派跟他一起翻開《毛主席語錄》271頁「共同學習最高指示」,他帶頭誦讀道:「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陳毅是個好同志。』」可是,《毛主席語錄》並無271頁,造反派發現上當,欲批判陳毅「偽造最高指示」,但在會場上的周恩來卻證實毛主席說過這句話。

對於此事,作家權延赤在《微行——楊成武在1967》一書中作了加枝添葉、生動具體的描述。但是當年陳毅的秘書杜易在《大雪壓青松——「文革」中的陳毅》一書中卻是這樣寫的:「其實,根本沒有那回事。眾所周知《毛主席語錄》總共只有270頁,陳毅在挨批的時候,造反派們無中生有地橫加『罪名』,他怎麼能再編造這麼一條『語錄』作為擋箭牌呢!如果編這麼一條語錄,豈不是又要罪上加罪!我認為,當時流傳這個故事,是正直的人們肯定陳毅是一位好同志,為陳毅挨批抱不平,希望毛主席出面保護陳毅,為陳毅說句公道話。」當時任外交部西亞非洲司司長的柯華也說:「實際上沒有這麼回事。」「這個流傳甚廣的傳說卻可以說明,人民群眾對陳毅不屈的精神是多麼敬佩和愛戴。」(《陳毅在外交部》,《炎黃春秋》2001年第8期)

20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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