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越獄四十年

作者:

這次究竟是怎麼越獄的,他不願意講。他說,因為和某人有承諾,他答應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里,所以不能具體說明。

但是他講了另外一個犯人意外越獄的故事。

在蓮花寺監獄,有個犯人是個神經病。他沒事就愛在監獄裡瞎轉悠,有一天他端了一盆水在院子裡走,看到一個警察,於是就跟在警察後面。別人看見了,認為是警察命令他端水跟隨的,於是無人管他。

警察在前面,他在後面,居然通行無阻,從戒備森嚴的監管區走到了生活區。

前面警察進了一棟樓房,這神經病又跟著另外一個警察走出了生活區。同樣,路上遇到的管教,獄警沒人搭理他。

神經病走出生活區,就來到允許外人行走的探視區,他端著盆子,又跟在一個警察後面,直接走到監獄大門口,居然堂而皇之端著盆子沿街道走了。

跑了一個犯人,監獄亂了套,大張旗鼓在監內監外尋找搜捕。他們搜遍了所有可能藏匿屍體的地方。因為警察擔心神經病是被仇家殺死的。甚至廁所的茅坑,他們都抽乾了所有糞便,但是一無所獲。一個大活人會去哪裡呢?

無功而返。結果當警察已經絕望時,一周之後,神經病端著盆子,笑容滿面從外面又走到了監獄門口。

神經病:報告政府,我回來了!

虛驚一場。神經病在城市和鄉村間轉了一周時間,他根本不懂什麼叫越獄。

他就是瞎球轉。

我猜或許蘆廣義從神經病出獄的方式得到了啟發,或者監獄某個獄警同情他,給他這次越獄提供了幫助,不管怎樣,他又一次越獄成功。

這次逃出去,他在社會上待了大約兩年多的時間。由於當時管控太嚴,他沒有身份證明,只能東躲西藏。

日本自民黨總裁竹下登訪問中國,他在北京拜訪了毛之後,熱愛中國歷史的他興致勃勃地訪問了西安。然而他的到來,在西安掀起了一場治安整治的風波。

蘆廣義當時躲在回民坊上,有一天,他在橋梓口正吃粉蒸肉時,身後出現了兩個警察。警察讓他拿出身份證明,而他什麼也沒有,最終他又被抓獲,送到了西安市東郊的新安機械廠,也就是市民口中的二廠——那是關押長刑期犯人的監獄,只不過要每天按時上班工作。

坦白從寬,二廠背磚。

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這是當年西安市民耳熟能詳的順口溜。蘆廣義被發配到這裡,意味著他不可能再跑出去了。他的刑期又加了三年,理論上已經有十五年了。

這時候他已經人到中年。他覺得所有人都欺騙了他,所有人都辜負了他。在二廠的監房裡,他就是個傳奇,一個關於自由和抗爭的神話。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要越獄,之前他越獄是為了申冤證明自己清白。現在不是了,他要越獄爭取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新安機械廠,也就是二廠管理非常嚴格,基本上不存在各不同等級監區之間互通的情況,彼此都是封閉的。而生活區和監管區用ab門連接,沒有誰能輕易逃出去。

輕易逃不出去,那就辛苦一點,艱難逃出去吧。蘆廣義下定了決心。他發現,每天二廠都會來很多的卡車拉貨,而卡車司機無一例外地,要到辦公樓里開一張出門的路條。而這時候,卡車通常處於無人看管的狀態。

蘆廣義心裡有數了,既然車輛這樣多,那就坐著拉貨的卡車出去吧。

蘆廣義最大的問題是自己不會開車,現在,他只好找個駕駛員。經過私下觀察,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偷車賊。哦不,或許飆車賊比較合適,因為這個人從來不偷車只飆車。

這個人姓杜,他最大的愛好就是開車。如果在街上看到一輛車,他會撬開車門,開出去溜達一會兒,然後把車開回原地。有一天他在人民大廈看見一輛加長伏爾加,這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牛逼車,杜司機一下子激動了,他撬開車門,開著加長伏爾加就跑,打算去飆車。誰知道這輛車不是別人的,是省長的專用車。杜司機剛把車開出人民大廈,在西華門就被警察追上了。

他被判了十二年。

杜司機很不服,我就是開出去玩玩,又不是偷車,怎麼判我十二年?然而沒人聽他說,於是他也被發配到二廠。

此刻,蘆廣義問他:你會開卡車嗎?

杜司機反問:我什麼車不會開?

蘆廣義講了自己的計劃,杜司機很高興地贊同了。於是他倆整天盯著機械廠大門,尋找機會。

機會終於來了。有一天,一個司機把卡車停在樓下,鑰匙都沒拔,匆匆跑進樓里。蘆廣義知道,自己有三分鐘時間開車離開。他示意杜司機,兩個人走到卡車旁,不慌不忙上車,把卡車開走了。

他們把車開到了北門。因為據長期觀察,所有卡車都是南門進北門出的。可是當杜司機和蘆廣義到了北門時,發現大門緊閉,甚至還掛著門栓。

這時候,杜司機的汗就下來了。蘆廣義說別慌,千萬別慌,我去開門。

他跳下車,走到大門前去卸門栓,只聽劃拉一聲,大門上走道的軍人拉開槍栓子彈上膛,瞄準了蘆廣義。

軍人:你幹啥?

蘆廣義:開門麼,今兒為啥把門關了?

軍人:今兒走南門!掉頭,趕緊走!

蘆廣義答應一聲,轉身走向卡車,他覺得自己的背濕透了。

兩人又把車開到南門,結果發現七八輛卡車在排隊通過安檢。這時候已經過去兩分鐘了,卡車司機隨時可能從樓里出來,發現卡車不見了。往下的場景耳熟能詳:警笛刺耳響起,監獄大門緊閉。持槍軍人和警犬一隊接一隊衝出來,挨車檢查,然後他倆被抓獲。

杜司機腿開始發抖。蘆廣義說;穩穩的,別慌。

一個警察逐車走過來,伸手向司機索要路條以節省出門時間。杜司機說:壞了日塌了,咱莫路條。畢咧!

蘆廣義查看駕駛室儲物櫃,發現幾張寫著字的紙條。他迅速開始摺疊,撕扯,把紙條撕成路條大小。

當警察走到他們車旁時,前面檢查過路條的車都開走了。蘆廣義把手伸出駕駛室窗外,警察剛要接路條,他手一松,紙片飄搖著落到地上。蘆廣義大聲說:伙兒,路條給你啦!

杜司機發動車輛,一踩油門,卡車緩緩行駛。

警察彎下腰揀紙片。蘆廣義在後視鏡里看到警察撿起紙片,很茫然地看看,又看看卡車想想,又看紙片。杜司機說:畢咧畢咧,狗日發現咧。蘆廣義說:把嘴閉哈,慢慢開車。

卡車開出了大門,但是前面是一條筆直的巷子。蘆廣義看見警察拿著紙片搖搖頭,然後走回崗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卡車駛出巷子,大約走了一公里停下。蘆廣義和杜司機下車,兩人告別。杜司機說:回頭見。蘆廣義說:這輩子再見。

蘆廣義又一次越獄成功。這一次,一跑就是十七年。

四、徒勞

蘆廣義再一次越獄出逃。

這一次,他不打算去申冤了。二十多年的牢獄生活和逃亡生活交替而過,他從來沒有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去愛去追求,去痛苦去歡樂,娶妻生子,闔家歡樂,統統都沒有。他只是被關押,越獄。再被關押,再越獄。有時候他覺得人生就是被抓和逃亡,就像痛苦和歡樂一樣,沒有痛苦,其實也沒有歡樂。

之前,唯一支撐他的就是到北京申訴喊冤,然後平反昭雪。然後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做個人。

可是,北京他去過了,他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夢。而且,沒有人在乎他的夢境是不是破碎。

所以這次他打算換個玩法。既然不能堂堂正正做個人,那就偷偷摸摸實實在在做個人,關鍵是:做人。

幾十年來,他在監獄學到了很多知識,在社會上也學到了很多知識。前面說過,他是一個聰明人,繼承了父親金筆蘆的優質基因。於是在獲得自由後,他決定給自己的生活打下堅實的基礎——掙錢。

他做過很多行當,從修理汽車到當照相師他都幹過,他養過魚塘,開過小飯館,掙了很多錢。那時候他沒有身份證,無法到銀行存錢。所以他把錢摞起來捆在腰帶里。

後來改革開放越來越深入了,他托人給自己辦了新的身份,起了個新名字——王啟明。他用這個身份辦了工廠,註冊了貿易公司,幾年間賺了很多錢。他再也不叫蘆廣義了,蘆廣義已經死了。他叫王啟明,王啟明是個受人尊敬的企業家。

在他創業的這段時間,他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幹壞事。哪怕再小的壞事都不能幹,比如開車闖紅燈。因為他知道,幾乎所有越獄的犯人,最終都會回到監獄,那不是因為追捕隊很厲害,而是因為犯人常常會再次犯罪。所謂賊娃子不打三年自招,時間一長,犯人會自動露出原型,而這時候,監獄就開始再次向他招手。王啟明懂這個,所以他絕對不干犯法的事。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導致他絕對不犯法,那就是堅持。之前他堅信自己是無辜的,他也希望別人都認為他是好人,如果他此刻做了壞事,將來萬一被抓,警察會說:你狗日滴本來就不是好慫。那樣的話。他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幾十年的所謂申訴喊冤,都會成為笑話。

所以王啟明堅持做好人。他甚至幫著公安碑林分局抓逃犯,家裡還留著分局寫給他的感謝信。

他也收穫了姍姍來遲的愛情。有錢有閒之後,他又去了富平。鬼使神差到了瘋女人所在的村莊,瘋女人已經不瘋了,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寡婦。十年浩劫結束後,她回到了家鄉。嫁了一個同村的男人,為他生了一兒一女。然後丈夫得病死了,她三十來歲就做了寡婦。

蘆廣義,哦不,王啟明走到她家門口時,她正抱著小女兒晾曬衣服。看到王啟明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噗噗掉下來。

王啟明了解了她的情況,只說了一句:一起過吧。

她說:好。

他們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西安。在城牆外的友誼路買了一處樓房。那時候剛有商品房,他買了最大的——因為家裡有兩個孩子呢。

他對她的孩子視如己出。上學為他們找最好的學校,給他們穿最好的衣服。他也偷偷地約著姐姐見面,那時普通人家裡都有電話了,他家裡也有。但是他會跑到很遠的街上,壓低嗓門給姐姐家打電話,只說時間和地點。就像特務接頭一樣。

父母都故去了。清明他甚至不敢給父母上墳,怕被熟人看到。他就這樣活著,默默無聞地活著。

這日子一晃就是十七年,兩個孩子都考上了大學,他也慢慢老了。沒事的時候,他愛去八仙庵,去看那些用假古董忽悠人的傢伙怎麼表演,這讓他想起混跡江湖買大力丸的日子。

有一天,他正在八仙庵閒逛,突然聽到有人叫他:蘆廣義。

這一聲猶如晴天霹靂。雖然太陽正燦爛地照耀,可是他覺得,天突然黑了。

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劇烈跳動,渾身開始顫抖。他努力克制自己,沒有回頭看,依舊四平八穩地往前走。

沒想到有人搶幾步走到他面前,又喊他:蘆廣義。

定睛一看,原來是當年一同開車越獄的杜司機。他一顆心慢慢放下來。問到:你咋在這裡?

杜司機:不要提了。那年你跑了,我被抓了回去,加刑五年,滿打滿算坐了十四年,前年才出來。我在這兒買字畫哩。

蘆廣義不想和他糾纏,敷衍了幾句就要告辭。杜司機攔住他:急啥咧?你看你現在混滴多好!浪琴表,保羅杉,錢莫少掙。我現在日子難過,你幫襯一下兄弟,行不?

杜司機說完,定定看著他。

蘆廣義知道不能一走了之,他說:莫馬達麼,自家兄弟咱是過命的交情。我這會兒身上莫幾個錢。你住阿達?把地址給我,晚上我到你屋去。

杜司機寫了個地址給他,蘆廣義接過,匆匆走了。

晚上他帶了一些錢,按照紙上寫的地址,找到了杜司機租住的那棟樓。在走到胡同口時,他突然覺得脊背發涼,似乎有人正在後面冷冷地看著他。蘆廣義打了一個寒戰,他知道,警察就在附近盯著他。

這種感覺,在他幾十年的逃亡生涯里太熟悉了,幾乎變成了第六感,而且從來沒有錯過。他本能地想轉身逃跑,但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經晚了。如果他此刻轉身,那就只有一個結局:被人家按在地上帶上手銬,回到監獄去。

所以他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到了院子,那種被人監視的感覺像一團濃霧瀰漫著,將他團團包圍。他不慌不忙地走上二樓,到了杜司機家門口,伸手敲門的同時大聲說:我是來自首滴,我知道你們在這兒,想問一下,我自首會不會寬大處理?

門開了,兩隻黑洞洞的手槍對著他。與此同時,樓道兩頭出現了兩個高大健壯的男人。蘆廣義舉起雙手:報告政府,我是來自首的!

蘆廣義被戴上手銬押下樓梯時,杜司機追著警察要舉報賞金。警察不耐煩地說:要啥錢咧?錘子。人家說得清清楚楚,是來自首的!趕緊閃一岸子去!

蘆廣義又被抓了。這次他為自己請了西安市最好的律師,打官司申訴他的冤情。可是命運似乎真的不青睞他,早年誣陷他的咸陽警察,就在前不久去世了,當年派出所曾經失火,所有的卷宗都化成了灰燼。

律師跑到了旬邑監獄,蹊蹺的是,監獄檔案室abcefg打頭的檔案都在,唯獨缺少了d打頭的檔案,而蘆廣義的檔案就在d卷里,一是死無對證,二是檔案全失。

律師對蘆廣義說:這官司打不贏了,我只能為你爭取最好的結果。檢方提出的指控,最多判你十一年,監獄方面知道你冤枉,答應盡全力幫助你在監獄減刑,你最多坐五年牢,然後就可以回家了。

蘆廣義認命了。這一年,他已經五十二歲,他實在逃不動了。

蘆廣義又回到了新安機械廠,也就是二廠監獄。當年查看路條放他開車出門的警察,還坐在大門口那個位置上,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把椅子。蘆廣義看著警察,警察看著他,兩個人沉默很久,都咧嘴笑了。

警察說:老哥,你當年把我害日塌了。

蘆廣義說:兄弟,對不起。

渡盡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蘆廣義一如既往是監獄裡的傳奇。他的工作很簡單,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給犯人們放閉路電視,然後一天就都沒事了。監獄所有管教,警察,都對他客客氣氣。所有的犯人見了他都畢恭畢敬。

有一天,一個新來的犯人不知道深淺,想在牢裡立威,衝著蘆廣義吼了幾嗓子,被管教幹部拉到懲戒室,噼里啪啦抽了幾十個嘴巴。一下老實了。警察說日你媽,你個混眼子連老蘆都敢惹,滴是不想活了?

但凡有減刑的機會,監獄就給蘆廣義減刑。不管獄方如何偏袒蘆廣義,犯人們都沒有意見。他坐了四年監獄,剩下最後半年時,監獄給他辦了保外就醫。

那一年,蘆廣義57歲。

回到家,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也和從前不一樣了。那個陪了他十幾年的女人走了。此前因為女人知道他的事,兩人一直沒有正式結婚,就是住在一起過日子。如今,她的兩個孩子長大了,蘆廣義進監獄後,兩個孩子知道了母親和他的關係,逼迫母親離開這個家。

女人很無奈,也很難過,最終順從了兒女。

那個從咸陽跑到西安找姐姐的十三歲少年,經過四十四個春夏秋冬,變成了垂垂老者。

然而,他終究是一個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6/0731/24149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