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政治學者李少民評論中國新出台的出入境管理規定時,說了一句頗有意味的話:「毛時代誰能出國?當然是組織最信任的人。能出國本身就是一種特權。今天倒過來了: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讓你隨便走。這說明了什麼?不信任。不僅不信任老百姓,甚至更不信任自己的幹部,不信任自己提拔的人。」
這句話是否可以概括全部現實,當然可以討論。但它提醒人們注意一個越來越明顯、卻又容易被忽略的變化:今天中國最重要的政治主題,已經不是發展,而是安全;不是如何擴大自由,而是如何減少風險;不是如何激發社會活力,而是如何確保政權安全。
過去十幾年,中國幾乎每一次重大政策調整,都可以串成一條十分清晰的軌跡。
先是資本。2015年新華社旗下"瞭望智庫"發表《別讓李嘉誠跑了》,許多人當時以為,那不過是一場針對首富的輿論批判,是民族主義情緒的一次宣洩。
今天回頭再看,真正值得注意的關鍵詞,其實不是"李嘉誠",而是"跑"。那是官方第一次如此公開地把資本離開中國,賦予了某種政治含義。"離開",不再只是市場選擇,而開始帶有忠誠與否的意味。
隨後,是網際網路平台,資本不能"無序擴張";然後,是數據,數據不能"無序流動";接著,是科技,技術必須"自主可控";如今,則越來越延伸到人員流動。每一步收緊,都有一個聽上去完全合理的理由:防範金融風險、維護數據安全、保障國家安全、應對複雜國際形勢……
這些理由本身未必沒有現實依據。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新的治理邏輯:凡是不確定的,都可能成為風險;凡是風險,都需要納入管理;凡是管理,都需要更多權力。
社會運行的默認狀態,不再是開放,而是防範。一個真正耐人尋味的現象出現了。中國今天是近代以來綜合國力最強的時候。世界第一製造業;世界最大的外匯存底之一;世界領先的高鐵網絡;全球重要的科技和工業中心。官方不斷強調"四個自信",不斷強調製度優勢,不斷強調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入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按理說,一個如此強大的國家,一個如此自信的制度,一個如此穩固的政權,應該越來越從容。然而,人們看到的卻恰恰相反。安全二字,越來越頻繁;維穩投入,越來越龐大;國家安全的外延,越來越寬。資本需要監管,網際網路需要監管,媒體需要監管,教育需要監管,宗教需要監管,企業需要監管,數據需要監管,出入境需要監管,甚至幹部和公務人員的正常流動,也越來越成為一種需要嚴密控制的事項。似乎整個社會,都被放進了一個巨大的風險管理模型。
最諷刺的是,口頭上是高度自信,制度上卻是高度戒備;宣傳里是"人民是國家的主人",治理中卻越來越像是在防範人民。如果人民始終是力量源泉,為什麼越來越多的制度設計,首先想到的是如何限制、備案、審批、監控,而不是信任?如果制度真的擁有充分的自信,為什麼還需要如此龐大的維穩機器來證明自己的安全?
政治學裡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真正缺乏安全感的政權,往往最強調安全;真正擔心失去控制的權力,往往最執著於控制。
安全感不是靠口號獲得的,而是靠信任建立的。一個社會越缺乏信任,就越依賴監控;越依賴監控,又越削弱信任。於是便形成一種循環:因為害怕風險,所以不斷擴大控制;因為不斷擴大控制,又不斷製造新的風險;最後,整個社會都在為一種"可能發生"的不確定性付出越來越高的成本。經濟活力因此下降;社會信任因此流失;幹部越來越謹慎;企業越來越保守;普通人越來越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別人先動,所有人都擔心自己成為那個"出問題的人"。一個原本為了安全而建立的體系,最終卻可能成為不安全感不斷擴散的來源。
李少民的話,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並不是幹部為什麼越來越難出國,而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不斷宣稱自己前所未有強大的政權,卻越來越像一個時時擔心失去控制的政權?
答案或許並不複雜。一個政權最真實的安全感,從來不體現在它說自己有多自信,而體現在它究竟敢給社會多少自由。當一個制度越來越需要把整個社會都當作潛在風險來管理的時候,它真正暴露出來的,不是力量,而是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