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彪所一再推廣的群眾性學毛著運動的蓬勃展開,隨著「小紅書」人手幾冊隨身攜帶,「三個副詞」早就變成林彪的了。林彪既沒偷,也沒搶,就像「四個偉大」一樣,不知不覺中就歸屬於他了。當年的老百姓只知道這「三個副詞」是林彪說的,誰也不知道原來鄧小平說在先。
筆者在文革時就是在北京的大學生,也一直不知道有這回事,也不知道周圍的同學中有誰知道這回事。直到前幾年,看到吳法憲的回憶才知道歷史上竟曾有過這樣一齣戲。更想不到當下某些人出於某種目的,硬要將此發明權「謙讓」地還給鄧小平。
鄧小平雖然說過這「三個副詞」,但後來歸於林彪了。無論是在鄧失勢時還是得勢時,他自己從來沒有出來說明這一點。鄧小平早就放棄了。
再舉「一句頂一萬句」的例子。
其實「一句頂一萬句」不過是一句口頭語,與形容封建皇帝的「金口玉言」的意思也差不多。但是這句話被林彪在文革前後的講話中反覆強調了:
1、「毛主席的書,是我們全軍各項工作的最高指示。毛主席的話,水平最高,威信最高,威力最大,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
——1966年1月25日《解放軍報》
2、「用毛澤東思想統一全軍、全黨,什麼問題都可以解決,毛主席的話,句句是真理,一句超過我們一萬句。」
——1966年「五一八」講話
3、「毛主席的話,一句等於我們一萬句。我們要以毛主席的思想來統帥全國,來指導我們的一切工作。」
——1967年3月20日,在軍以上幹部會議上的講話
這三個版本大同小異,第一個用「頂」,第二個用「超過」,第三個用「等於」。
正是由於林彪的反覆推銷,「一句頂一萬句」家喻戶曉,在「造神運動」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所以理所當然地也歸屬於林彪的創造。
對此,現在也有人為林彪「抱不平」,比如堪稱「林彪研究專家」的舒雲女士居然說:「至於一句頂一萬句,只是一個形容詞,像李白的『千里江陵一日還』一樣。」
解放後,林彪之所以從一個長期養病的「老病號」異軍突起,最終登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副統帥、接班人的寶座,並不主要是靠他解放前的軍功,更重要的是靠他狂熱的、無節制地推行「個人崇拜」起家的。當年這些「四個偉大」、「三個副詞」、「一句頂一萬句」與「頂峰論」、「天才論」、「四個第一」,全都是林彪「造神運動」中的「主打歌」與「組合拳」,它們在「造神」的同時也為林彪撈取了很大的政治資本。
如今這「三個副詞」、「四個偉大」、「一句頂一萬句」與林彪其它許多阿諛奉承的話全都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了,從當年的「香餑餑」變成了「臭狗屎」。如今想甩了,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就像背在背上的一隻濕漉漉的糞袋子,早就涼溲溲、臭哄哄地貼緊在林彪的背脊樑上了,現在想甩,晚了!不可能了!誰讓你當初當作寶貝似地撿了去的呢!
六、毛澤東對「四個偉大」的態度演變
前述,如將「四個偉大」比作一項「專利」,作為「專利權」擁有者的林彪當然也是「專利」受惠者。當億萬軍民在對「偉大領袖」頂禮膜拜之際,這位「造神運動」的大祭司也同樣享用了億萬軍民「身體健康」、「永遠健康」的祝詞。
那麼,此項「專利」有沒有審批同意者呢?
有的,他就是毛澤東。
早在「四個偉大」還處於「3+1」的雛形階段時就已經得到了毛澤東的「口憲」御批。
筆者注意到在吳法憲的回憶中有這樣的相關敘述,在1966年8月18日大會開始前,負責大會保衛工作的吳法憲看到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的休息室里和林彪、周恩來、陳伯達一起審閱和修改大會的講話稿。
這個歷史細節告訴我們:「四個偉大」中的「三個偉大」與「一個偉大」是毛澤東當時審閱時就已經分別同意了的。
在「四個偉大」流行的五年多時間內,毛澤東耳聽目睹了無數次,他早就用他的「微笑」在全國軍民面前表明了他的態度。雖然間或也有不滿的發作表演,但都是在內部極小的範圍內,只有極少數的人與聞,毛澤東既不強調,也不重申,更不連續。
「四個偉大」面世三個多月後,1966年12月2日,毛澤東在審閱周恩來報送的文件中,親自將「四個偉大」刪去,但卻沒有任何文字上的「批示」及語言上的「指示」。當然,憑周恩來的精明與細緻,他不可能不注意到這個細節。但他能有什麼具體動作呢?他也只能當作是偉大領袖的「偉大謙虛」了。
1967年2月3日,毛澤東在接見阿爾巴尼亞的卡博、巴盧庫時說:「又給我封了好幾個官,什麼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我就不高興。但是,有什麼辦法!他們到處這麼搞。」這樣一次對外講話的記錄稿,當然會有多一些的高層人知悉,但他們又能怎樣想呢?
喔!又一次的「偉大謙虛」!我們怎麼辦?只能該怎樣喊還得怎樣喊!
1967年7-9月,毛澤東視察大江南北時對隨行的楊成武說:「我現在很不喜歡『四個偉大』,討嫌!」這一次,毛澤東將自己對「四個偉大」的不滿情緒宣洩得既濃郁又清晰。既然是惹你「討嫌」了,那你就下個命令不就得了嗎?也沒有。事涉「偉大領袖」,又涉「親密戰友」,天大的事,你又沒有一個正式的「最高指示」,誰敢造次啊?
其實在那一段時間裡,毛澤東的心態就是既要表現「討嫌」,又不加以阻止,先就讓這件事糊裡糊塗的混下去,真要挑明態度還得尋找另外的時機。
1968年八屆十二中全會後,對劉少奇已經作了「叛徒、內奸、工賊」的決議,文化大革命取得了「階段性的偉大勝利」。於是毛澤東反對「個人崇拜」的態度才在枝節上有所明朗。有一次,他交待周恩來把人民大會堂所掛的語錄牌統統摘下來。當周照辦以後,毛還故意當著林彪的面說:這些王八蛋的東西沒有了。【注12】
在1970年8月的九屆二中全會上,毛林分歧已經呈現在與會的黨國要人面前。會後,毛澤東選擇了一個微妙的時機將他對「四個偉大」的不滿進一步公開表示。
12月18日,毛澤東在他的書房裡接待了他的美國老朋友埃德加?斯諾,多次談到關於「個人崇拜」和「文化大革命」的話題。
毛:現在就不同了,崇拜得過分了,搞許多形式主義。比如什麼「四個偉大」,「GreatTeacher,GreatLeader,GreatSupremeCommander,GreatHelmsman」(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討嫌!總有一天要統統去掉,只剩下一個『Teacher』,就是教員。因為我歷來是當教員的,現在還是當教員。其他的一概辭去。
斯:過去是不是有必要這樣搞啊?
毛:過去這幾年有必要搞點個人崇拜。現在沒有必要,要降溫了。
…………
斯:對於人們所說的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我的理解是:必須由一位個人把國家的力量人格化。在這個時期,在文化革命中間,必須由毛澤東和他的教導來作為這一切的標誌,直至鬥爭的終止。
毛:這是為了反對劉少奇。過去是為了反對蔣介石,後來是為了反對劉少奇。
1971年5月31日,經毛澤東本人審定和批准,中共中央將這次談話紀要作為正式文件印發到「黨的基層支部,口頭傳達至全體黨員」。【注13】
毛澤東選擇了這樣的時機,用了這樣的方式,讓全國人民知道他對「四個偉大」討嫌了,也就是向全國人民表示他對「親密戰友」討嫌了。
話說到這種份上,林彪的末日也就快到了。
七、結語
第一、筆者認為毛澤東對林彪的討嫌並不是由對「四個偉大」的討嫌引起的;相反,毛澤東對「四個偉大」的討嫌卻是由對林彪的討嫌引起的。
第二、毛澤東需要「個人崇拜」的原因:
1、享受精神上的愉悅。誠如陳毅在詩《手莫伸》中所寫:「頌歌盈耳神仙樂,愛河飲盡飢若渴。」
2、政治鬥爭中的工具。
為了打倒劉少奇,所以他不僅容許個人崇拜,而且要製造個人崇拜,所以他批准並長期容忍了「四個偉大」。
前者是常人之人性之弱點;後者是「偉人」之所以不同於「常人」之處。
第三、毛澤東對「個人崇拜」降溫的原因
1、九大開過了,劉少奇打倒了,林彪式的「個人崇拜」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2、毛澤東一向主張「不斷革命論」與「革命階段論」,他曾這樣說:「我們的革命是一個接一個的。」【注14】眼下,劉少奇已經打倒了,面對軍方勢力的日益坐大,林彪已成尾大不掉之勢,他勢必要對林彪下手。於是,新的革命階段來到了,新的革命目標也已經鎖定了。
林彪是靠鼓吹「個人崇拜」起家的,對林彪式的「個人崇拜」降溫,就是對這個新目標的「釜底抽薪」。
從這個意義上講,當年「升溫」是政治鬥爭的需要,如今「降溫」也是政治鬥爭的需要。
第四、當年毛對「個人崇拜」的「降溫」,僅僅是針對林彪式的「個人崇拜」。搞掉林彪後,「個人崇拜」以新的形式繼續在中國大地上肆虐無忌。終毛之世,不可盈絕,忽忽至今。
注釋:
【注1】:閻長貴、王廣宇著《問史求信集》紅旗出版社2009年10月北京第2版56頁。以下簡稱為「閻書」。
【注2】:逄先知、金沖及《毛澤東傳》(七十五)「支持『紅衛兵運動』」
【注3】:閻書57頁。
【注4】:閻書57頁。
【注5】:見於清華校友網2010年1月27日
【注6】:原蜀有、邱心偉主編《清華文革親歷史料實錄大事日誌》173頁。
【注7】:林彪秘書張雲生回憶:在1967年8月(正值首都紅衛兵「揪劉火線」在中南海西門外「安營紮寨」掀起「打倒劉少奇」高潮中),一天秘書張雲生給林彪講一份中央文革關於清華大學造反派學生領袖蒯大富的材料時,「林彪隨口說了這麼幾句令我當時頗為驚奇的話。」
【注8】:以上均見於清華校友網2010年1月27日前後
【注9】:孫維藩著:《清華文革親歷孫維藩日記》164頁。
【注10】:張素華:《變局七千人大會始末》「21人起草委員會也起波瀾(6)」
【注11】:閻書55-58頁。
【注12】:逄先知、金沖及《毛澤東傳》(七十八)「林彪事件」
【注13】:高文謙《晚年周恩來》第五章《周旋在文革營壘的內鬥之中》第三節:「毛、林交惡的根由」
【注14】:毛澤東《工作方法六十條(草案)》,1958年1月。見《毛澤東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版,第349—35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