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一大群人看來,陳丹青那番話雖然贏得了學生掌聲,但究竟不過是年輕人初嘗禁果的快感,就和鬧劇演員當眾大談黃色笑話一樣,是廉價的逾越,廉價的表演。他們可能自忖,六四不是不能談,但「現實」遠比你們這群孩子所知的複雜,所以他們才不願意輕易開口。他們更可能會想,六四自有是非可言,只不過小不忍則亂大謀,比起你陳丹青的輕率,我們現在默默乾的才是腳踏實地的工夫。
對了,絕大部分學懂與恥辱「和解」的人其實都不會輕易否定六四,也不會認為屠殺是對的(即便他們之中有人又相信這是政府的無奈舉措)。只是比起公開悼念或者聲討,他們認為還有些更重要的事情得做,一些細水長流的工夫;還有些更要緊的東西必須顧慮,一些非常現實的情況。於是我們都學懂了接受恥辱。例如我,就在另一個場合裡頭遇過學生站起來問我關於六四的事情,一時全場譁然。我對他說,我怕你們學校會被追究,我怕這個論壇以後會辦不下去,我怕你會被人記住名字惹上麻煩。所以我建議活動之後再私下和他交流。意外就這麼過去了,邀我來的朋友們抹了一把冷汗,事後誇我應對得體,救了他們一把,的確這些朋友都是認真的學者,而且開明,不只教出一群好學生,還常常在最大限度內秉筆直言,議論國是,乃至於被人看作是「漢奸」自由派。但我自己明白,我已經羞辱了自己,整個晚上無法入睡。二十五年過去了,政府或許真如他們所說,「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同樣地,我們也把恥辱紋在了自己的身上。
現實
活在這個我們被迫閉嘴與失憶的恥辱現實之中,不去與現實和解,也不去委屈自己,反而很不現實地保存自我,難道不是一樁意義非凡的事件嗎?
(二之二/本文發布於2014年6月15日)
那些倖存下來,並且要學會和恥辱共存的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中大學長林亦子經歷過六四屠殺現場,在他的〈北京紀行〉(收錄於《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我們在北京》)裡頭,有這麼一段見證:
「在X大學附近一個飯店門口兜乘一輛三輪板車,每人四十元去火車站,如果能報銷的話還得四十五。師傅說所有汽車都不走了,而且長安街被封鎖了。去北京站必須經過長安街,師傅說他熟悉小胡同繞過去。師傅一路問他的同行去北京站的路怎走,又跟我們談話,講的都是近似昨晚街上市民的那些話,不過他還講了昨晚的親身經歷。……最激烈的戰鬥在建國門橋,……有幾十個老百姓向軍車衝去,軍人向他們掃射,他們倒下了。接著又有一批向前衝去,又被射倒了。……他說死去的有幾百人」。
重點在林亦子對師傅那段描述的感想:「師傅跟我們說這些語氣並不憤怒,就像小時候大人講戰爭故事那樣。這時才知道我以前只不過是將那些戰爭故事當成神話來讀,當神話變成現實的時候,我是多麼驚慌,我要逃離現實,使之重新成為神話。然而,師傅講的是現實生活中的東西,他無法逃避,或許沒有想到逃避,他講的是生活中熟悉的事情,大屠殺以後他依然要工作,要生活,他不會像我那樣驚慌,他不會像我一樣回到自己的地方尋回自己的生活。」
就是這樣的人,一個三輪車伕,一個小公務員,一個白領,一個主婦,一個清潔工人,以及所有見證過那年六月的北京市民和普通中國老百姓。他們不能驚慌,日子還是得照樣的過。他們無處可逃,因為那是他們的地方。甚至就在六月四日的上午,他們還要出來工作,甚至還要記得和客人講價。歷史,對他們而言,只能變成神話般的傳說,猶如嘉定三屠,猶如揚州十日;昨夜已是前朝。因為這是生存下去的辦法。否則,你該如何面對這個每逢六四,「今天」二字都要在網絡上消失的奇詭現實呢?
我從不敢輕易判斷這些沉默的倖存者,正如我從來不敢接受內地朋友對我們的誇讚──「你們香港人真了不起,真是勇敢,每年這時候都還記得站出來」。因為我永遠不能徹底體會他們的處境,因為沒有經過考驗的勇氣算不上是真正的勇氣;而他們的每一天都在接受考驗,並且已經持續了二十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