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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跳進冰河僅為了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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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隊北側的北橫河,寬度至少在50米以上,是崇明島東西向的最主要的人工河

我在上海崇明××農場生活了六年多,我把它歸類為「苦難的歲月」。

六年農場生活,吃不飽是主旋律。

我們當年是如何的吃不飽,現在的年輕人永遠不能想像,因為飢餓,為了一頓飯可以干出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大概是1968年底1969年初的那個冬天,或者再晚一年的冬天。有一個綽號叫「大西洋」的人與他人打賭,賭什麼呢,現在人看來真是小兒科了:「如果我從前面的北橫河上游一個來回,你輸給我兩斤飯票。」

兩斤飯票也就是兩斤煮熟的大米飯,當時飯堂的米飯是一毛四分錢一斤,現在來看也就是微不足道的二毛八分錢的事情。

我印象中,1968年底1969年初的冬天是那一段時間上海最冷的冬天,記得很清楚,1969年1月6日,氣象預報西伯利亞寒流南下,上海市最低溫度達零下10度,崇明島地處遠郊無遮無攔溫度更低。那天是場休日,我待在屋子裡也是嗦嗦發抖,只能靠不停的跳動才不至於凍僵。連隊北面的那條北橫河早就凍了一層厚厚的冰,一塊石頭扔上去,滋溜一聲滑得好遠,冰層不會破。

打賭那天雖然沒有那麼冷,河面上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要想贏得那兩斤飯票必須破冰前行。

要游個來回的不是一條普通的小河,北橫河是圍墾崇明島的主要水利工程,東西向幾乎貫穿整個崇明島,很多連隊的生活區都靠河而建,是生活用水、農業用水的主要來源。河的寬度至少在50米以上,一個來回少說也有100多米。

那個答應賭一把的人,一看「大西洋」正在脫衣服,準備下水就忙說:你要保證游到對岸,讓對岸岸邊的草動一下,才算數。

「大西洋」在眾人的起鬨下,脫光衣服只剩下一條短褲衩,一躍而下;雖然游的是狗爬式,但也游得利索;光滑的冰面上只留下一條,因他划水而破的碎冰……

讓「大西洋」在那麼寒冷的寒冬臘月破冰橫渡北橫河,只有一個也是唯一的動力:飢餓。

那時候,我們農場男職工,每月的定量是42斤,粗算也就是每天1斤4兩,一般人一日三餐是這樣分配的:早餐4兩,午餐半斤,晚餐半斤;每天強體力勞動情況下,又沒有什麼葷菜,這些米飯下肚,半飢半飽是常態。

食堂的飯票與菜票是連隊統一在每月底發放的:42斤飯票和六塊錢菜票。發放飯菜票後的一小段日子是很多人肚皮的開放日,一串狂吃後,不到月底飯菜票告罄是常有的事;有的人更是有吃的時候,邀來一群狐朋狗友,往往一頓飯就可以把10天半月的飯菜票吃個精光。

那一天具體是幾號,我已經記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月底,彈盡糧絕的時光。「大西洋」一邊擦乾身上的水漬,一邊洋洋得意地數著那兩斤飯票,本來細小的兩隻眼睛因開心,更是眯縫得幾乎看不見了。

我想不起來「大西洋」的本來名字,只記得他很是高大,好像有1米80出頭,一雙眯縫的細眼,平時不善言語。好像也是1965年去的農場,人稱「社皮」的上海知青。

對我來說,每月6塊錢的菜金努力不讓它透支,也就是每天只有2毛錢的開銷,中午如果吃一份紅燒肉(1毛3分一兩),2分錢炒青菜;早晚只剩下5分錢,早餐一個淡饅頭(2兩),2兩泡飯(昨晚的冷飯燒的),1分錢咸瓜(一種崇明特有的鹹菜,用大黃瓜醃製);晚餐的菜金只有4分錢。

在老十五隊和後來的二十七連,很長一段時間,食堂(我們當時把食堂按崇明人的叫法:飯堂)小黑板的菜單上往往只有三四個菜,我至今都可以背出來:炒青菜2分錢,冬瓜湯2分錢,或者雞毛菜湯1分錢,紅燒肉1毛3分錢/兩。早餐乾脆沒有菜單,1分錢,一大勺炒咸瓜,鹹得要死。

那個時候,幾乎人人的胃口都好的出奇,我班裡有一個崇明職工,人們都叫他「老瞎子」,視力極差,現在看來可能得了白內障之類的毛病而已。平時異常節約,不捨得隨便亂花一分錢。偶爾為托人辦事,也只買1毛3分一包的「勇士牌」香菸,是一個很節約很低調的人。

剛到農場的某一天他突然對我說,我們今晚飯吃個痛快吧,看看到底能吃多少。

一個這麼節約的人竟然說這種話,挑逗了我的自尊心,好吧。他挑逗我,現在想來,一是我是新人,二是看我比較瘦弱,飯量不會很大,三是他本性是不捨得吃,但是他也抵擋不住大米飯的誘惑。

那天的晚飯,我們先是半斤米飯+2分錢青菜,而後又是半斤白飯,感覺並沒有塞飽肚皮;再來半斤白飯,肚皮里有點感覺了,呵呵,那種感覺並非飽脹感。「老瞎子」也是一副沒有吃得太撐的樣子。

那個時候,我不敢再添飯了,並不是吃不下,而是感覺太奢侈了。這是我在農場唯一的一次,一頓飯吃了一斤半白米飯。

那時各人吃各人的飯,用自己的飯菜票,只是最後誰先投降說吃不下了的比賽,有一個特定的名詞叫:「比飯」。

記得第一次去浜鎮(我農場南面的一個農村小鎮),在鎮的十字路口一個拐角的小飯店裡,我花費七毛錢點了一份糖醋小排,其味之酸甜油潤,很長一段時間忘不了。為什麼別的菜不點,偏偏要了一份糖醋小排,理由很簡單,農場飯堂可以吃到紅燒肉,但永遠沒有糖醋小排。崇明人對排骨一類的帶骨頭的玩意兒常常嗤之以鼻,認為紅燒肉才是真金白銀。

讀歷史,中國老百姓數千年來飢餓是常態,不愁吃喝也只是改開以來近二三十年的事,有的人已經忘記了飢餓的滋味。

不要忘記飢餓,不要讓飢餓重來,是本文想表述的要義之一。

2023年11月02日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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