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從史料中看到這樣的記載:「溥儀請京畿衛戍總司令王懷慶將軍派他的部下一些親信帶軍隊來保護紫禁城。王懷慶一向和皇室的感情極好,他的軍隊駐北京城至頤和園這一帶。同時又召見內務府總管大臣紹英,吩咐他負責處理這件事,叫他召集全部太監在某一宮殿的院落上,宣讀『聖諭』,叫他們即日離開紫禁城。如果太監們表示什麼不滿意或者意圖搗亂秩序,就叫王懷慶派來的軍士將其趕出紫禁城外。」(可參見莊士敦《紫禁城的黃昏》)
計劃相當成功。一千多個太監在軍隊的監視下,只得默默接受命運,不到一個時辰,太監們從神武門離開了紫禁城。
在中國歷史上延續幾千年的太監製度在帝制廢除之後十幾年,終於終結。實際上,如果不是溥儀點查內宮古物,宮監們也沒有迫於懼罪縱火,太監遲早也會遣散。當時宮中財務捉襟見肘,拖欠餉銀已有多時。眾宮人雖未正式下崗,但早就自謀生路,其中一大項就是偷攜皇家器物出宮求售,這已是公開的秘密了。溥儀正在派人清點庫房,建福宮諸處便是清查的重點所在。只是此次建福宮大火,使得溥儀疑心更起,怕把整個紫禁城全部皇家財產燒掉,於是才下了決心,將太監統統攆走。
說到建福宮的大火,饒有趣味的是,據云最早發現的竟是在紫禁城東側六國飯店(即今北京飯店前身)頂樓上休憩的洋人。時值六月底,正是登高乘涼的時節。樓頂上的洋人看到宮中火光沖天,連忙通知交民巷中的義大利國救火隊。等到救火隊驅車趕至神武門前,故宮大門緊閉。急叩大門,宮人竟毫不知曉。等到打開城門放人進入,可憐夕日宮殿樓宇竟成遍地瓦礫,這就是今日故宮人稱的「火場」。
後來我在七十年代服務於故宮的時候,還仍然聽到故宮的舊人說過,在國共政權易手之後不久的五十年代,進行「三反五反」,清查故宮偷盜行為,的確在宮中的一些枯井中找到許多瓷器、古玩等器物。推測為當年宮人一時無法將所盜之財攜出宮外,遂將其暫匿於井中,然後徐圖分別攜出。但建福宮的一把大火與太監的遣散出宮使得計劃功敗垂成。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倒是,在該次政治運動中有人突發奇想,不問青紅皂白,將故宮眾多文物專家誣為盜賊,掀起大獄,事後不了了之。眾人當然要求討個說法。及至「反右」,政府又見機會難得,於是順水推舟反指其為向黨攻擊,再起冤案。凡此種種,或許是當年的溥儀與建福宮縱火的諸人所始料不及的了。
再來說到當夜的大火,古人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可見高處不但便於賞景,就發現火災而言也是絕好的地方。當時如若沒有北京飯店樓頂上的人看到宮中火光,恐怕再燒掉一些建築也未可知。
提到最早在六國飯店頂樓發現建福宮起火的外國人,不免就使我由此想到故宮西華門內的「影壁樓」。
一九七二年,自尼克森訪華以後逐漸形成洋人來華觀光的熱潮,於是便有了擴建北京飯店一案。那是七十年代中期,我剛從雲南插隊回京,既無戶口又無糧票,當然也就沒有工作,整日無所是事。恰好有在北京第五建築公司的小學同學劉君,邀我到他上班的工地來玩,這就是北京飯店擴建的新樓。劉君要盡地主之誼,帶我乘上工程外掛電梯從頭走到尾,最後一直上到樓頂。當年京城的政治沒有今日這般開放,但空氣污染也絕對沒有今日這般糟糕。等斯樓卻也其喜洋洋,不意向東望去,竟看到中海和南海的水面,不禁大喜過望。再三謝了劉君,當日頗是盡興而歸。
數日之後劉君來訪,便聽他講到前日有大內總理周恩來君如我等一般,乘外掛電梯一直上到樓頂。視察之間,發現在樓頂竟然能夠看到中南海中的水面,不禁大驚失色。這時北京飯店新樓已將封頂,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只好再作亡羊補牢之舉。可是哪裡曉得,想出來的辦法竟是在故宮西華門沿城牆內側建造一仿古樓房,以期在北京飯店新樓與中南海之間豎起一道高牆以障人眼目。大約有「解鈴仍需系鈴人」的味道吧,此工程仍由五建施工,這就是後來為人稱道的「影壁樓」之奇觀。
「影壁樓」坐西向東,沿故宮西牆直成一狹長城牆狀,樓東側均開有窗,以期通風,樓西向中南海一側則開「盲窗」若干。「盲窗」即在樓壁上設窗構件,但不開窗。遠觀若有窗形,近觀才發現並無窗戶。
此樓建好之後,命明清檔案館搬入北部一座辦公,南部一座則由中南海御林軍八三四一部隊占據。有趣的是,一九七六年在「四人幫」被「一舉」粉碎之後,官方尚未公布,消息便已走漏民間。好友告知「宮廷政變」的內情之後,請我借在故宮工作之便,到「影壁樓」附近觀察軍隊的動向。當然,既是有御林軍的美稱,行動便都是極其謹慎的,我的所謂「偵察」當然也就不得要領。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心情倒是頗有幾分「玄武門之變」時刀光斧影傳奇般的刺激。
因此我以為,有朝一日醒悟出往日的荒謬,也終於了解到,如今洋人的技術早已不是當年在北京飯店頂樓上觀察建福宮大火的水平,那麼便會開始清理故宮內像「影壁樓」這類敗興而多餘的建築物。到了那個時候,「影壁樓」註定會像渣土一樣地拆除運走。但是屆時千萬不要忘記,西側的盲窗絕對有收藏的意義。其揭示出背後的故事會對後人理解當年匪夷所思的保全措施大有助益,這就端看有心人的智慧了。
說到「影壁樓」盲窗的收藏,我又不禁想到離此不遠,中海與北海之間團城邊上的金鰲玉棟橋。橋上的欄杆實在也有談及的必要,可為文化大革命史上添一段文史趣聞。
北海團城位於北海與中南海之間,始建於遼代,金、元、明、清各代都曾重修。明代在西側建造金鰲玉□大橋,環島砌起近五米高的城牆。清代還曾增建其它附屬建築,如古籟堂和鏡瀾亭等。金鰲玉□橋本為一齊腰高的漢白玉石橋。如今大陸上懷舊時人人傳唱的《讓我們盪起雙槳》,據云就是從這裡遙望北海的綠樹紅牆得到的靈感。
北京城於五十年代擴建時,曾計劃拆除北海團城及金鰲玉棟橋。由於眾多學者再三上書力陳得失,此橋與團城才算逃過一劫。誰知到了「文化大革命」,此橋成了外人能夠接近中央政府禁地中南海唯一的地方。所以在那個「衙門八字開,有理不革命莫進來」的年月,每日便有許多為冤獄所苦,申訴無門的百姓身懷狀紙,從金鰲玉棟橋跳入南側的中南海。其中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救起,總之搞得中南海心煩氣燥,臉面上頗為難堪。於是就有那一幫足智多謀的人,想出一個萬全之策,把金鰲玉棟橋兩側原有齊腰高的石欄杆換成一人多高的鐵欄,並且在南側的欄杆內側鑄上尖形棘藜,使人無法持握攀援。而北側柵欄的造型與南側完全一致,但無內側棘藜。設計者大約認為,北海尚屬公眾場所,如果硬要跳入那一側,那麼算你自取其辱。當然,隨著革命洪流的浩浩蕩蕩,不久之後,北海重新回到了大總統袁世凱之前的時代,又成為宮苑禁地,不過那是後話了。
不知是什麼道理,事後清理文革「遺毒」的時候竟也沒有恢復金鰲玉棟橋本來的漢白玉矮石欄杆。我推測,大概是估計到今後再有「冤假錯案」時免得重費手腳的緣故罷。
所以我想,南側帶棘刺的欄杆與北側不帶棘刺的欄杆在下次復原金鰲玉棟橋的時候也應該一併保存,以資比較。如屆時文革博物館終於成立,則實應陳列其中。當然,西華門內「影壁樓」的盲窗也應歸入收藏之列。
心裡一邊想著近百年來的這些荒唐往事,隨腳也就走到神武門迤西沿牆的那一溜平房。正走到院長辦公室的房檐下,表妹低聲對我說道:「往屋裡瞧,那不就是你上回提到的那位麼?!」
我隨眼往窗里瞄了一眼,只見一個半禿的腦袋在裡面晃動了一下。
「老嘍!」我不由得感嘆起來。口若懸河的革命小將也到底經不起歲月的折磨。不過,多少當年的青年,如今不是遠走他鄉,就是下崗自謀生路,倒是我們的小將終歸是小將,不管過不過氣,總能萬變不離其宗。所以說,當年他的狂話倒也自有他的幾分道理。
於是就又想到,中國的帝制廢除之後不到二十年,末代皇帝溥儀還總算察覺出,留下太監這樣的禍害,總有一天會盪盡祖宗的家業,於是遣散了這歷經兩三千年的歷史怪物。當然,大清的氣數已盡,也不是打發幾個太監可以救得了的。不過想想更可惜的是,文革已經過去了三十年,不知為何卻仍舊不惜召回早已過氣的小將來執掌故宮,充頂門面。近日讀報,聞有留美學人到國內收集文革資料而終於獲罪下獄者,這就分明可見,我上面所說收集文革遺物以充實文革博物館館藏的建議,目前幾近昏話。好在可以著手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倒也不必拘泥於此一端。正所謂「讀史早知今日事,看花猶是去年人」(陳寅恪贈吳宓詩)。也好,權把建福宮的大火,以及由此而想到的種種感慨留諸筆端,作為文革掌故之一,在《帝京景物略新編》中聊備一說罷。
二千年八月九日,記於奧地利薩爾茨堡,窗外分明可聞莫札特弦樂四重奏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