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草原上的蒙古生活給了張承志新的認知。他感覺出了蒙古人,以及背後整個遊牧生活的精神之寶貴。更從"外來者"逐漸轉變為草原文化的"精神皈依者"。
我說皈依,並不是情感上面的藝術處理,而是真的皈依。儘管他的祖籍在山東,生長在北京。但你若是問他的家在哪裡,他肯定會告訴你是在草原。實際上,他的確公開聲稱他的根是在內亞。
知青生涯四年,並不是張承志人生的終點。在1970年,各大學重新開始招生,但是是實行群眾推薦、領導批准和學校覆審相結合,也就是"工農兵大學生"。1972年,他被推薦進入北京大學歷史系,1975年由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畢業,分配到中國歷史博物館從事考古工作。換句話說,他根本就沒有考試,而是由推薦上大學。
順便一提,由於在此時進入大學的很多人學業水平太差,1973年各個大學們也開始進行一些基礎的考試測試。結果"白卷英雄"張鐵生出現,這個嘗試沒能實行下去。
說回張承志,1975年畢業後,他被分配到中國歷史博物館考古組工作。1978年,張承志為了發表處女作《騎手為什麼歌唱母親》,並考入研究生,研究蒙古及內亞諸族的歷史。
可以說,張承志的寫作生涯就是在這裡開始的。為了研究歷史與人文,張承志自然地走進了蒙古,青海與新疆的曠野與大漠之中。在這裡,張承志的定位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認為自己的根在這裡,自己是屬於內亞民族的孩子。而另一方面,他又總是抱著一種敬重,崇拜而又疏離的態度去膜拜內亞各民族的文化。這不是一種簡單的皈依。
這種對某一"古老而未現代化的野性民族"的崇拜,的確也曾經風靡一時。一般來說,這些文學創作分為兩個流派:一派認為內亞民族是狂野,灑脫而桀驁不馴的,跟孱弱而嬌慣的漢人相比像是狼與羊;而另一派則認為內亞民族是溫和,團結而極其善良的,跟骯髒而銅臭的漢人相比像是天使下凡。
張承志屬於後者。在他的筆下,無論是蒙古人,維吾爾人,哈薩克人還是回民,都如聖人降世一般純潔。蒙古人以貿易為恥,哈薩克人精明,回民虔誠……在邊疆的這幾年生活,也給張承志帶來了不少新的見聞。譬如老牧民們是怎麼冒著生命危險去賺幾分微不足道的利潤,漢人因受不了邊疆的粗茶而難以完成"摻沙子大業",前些年的饑荒浩劫……
張承志與其他在這片土地上的"外來者"不同,他是回民,自然融入了回民的生活之中。準確來說是學習並融入,畢竟他從小在北京長大。只有在這裡,張承志才重新認識了回教與胡大。很多人評價張承志時,總會驚訝於其從紅衛兵變為虔誠穆斯林之快。這個問題其實也曾被他的穆斯林同胞們提及。在西海固,一個毛拉問他:"我們知道的,都是受苦的,都是窮人才抓教門,而你……我們不理解!你,為什麼信呢?"
張承志是回民,還是歷史系的。正因如此,他在西域的若干年,深度研究了回民的歷史。不少人不了解的是,回民其實並不是新疆的本地民族。眾所周知,回民其實就是信了回教的漢人,而這就不可能是在中原之外的地方出現。回民實際上是在華北地區誕生的,在滿清同治回民起義失敗之後,大量回民被流放到了西北地區。在這個背景之下,你就能理解張承志說的:
是你的儀禮,使他們守住了本該湮滅的民族記憶。這樣,不僅後來人和後世人可能對證,可能透過分歧裂縫,看見照亮的暗部,而且可能在漫長的流行的壓迫中,堅持一種——珍貴的價值。
這種被侮辱者和被壓迫者的記憶,是一筆無價的財富。知識分子與它的結合,會孕育具備真知的作品。當一個人,當一個兒子,堅持住了這樣的攀援,上到了蒼茫山頂,兩眼凝望著裸露開來的世界時,他會覺得——那麼久以來,一直被歪曲和醜化的你,是那麼溫柔和可親。
張承志並不信仰普通的遜尼派或什葉派,而是一名哲合忍耶門宦教徒,也就是著名的血脖子教。血脖子教的來歷,是因為這個教派主張"殉教",為了教義崇高而看淡個人生死。
張承志是如何信仰哲合忍耶的,我們無從知曉。根據他與友人的交談來看,大概是他曾經到了一處哲合忍耶聚集的村落。當地的農民向他講述了教義的歷史,而這打動了張承志。具體是什麼歷史,我們可以從其哲合忍耶著作《心靈史》中了解到,這一部分爭議頗多,還請各位自己去了解。
張承志自述,自己重拾信仰的原因除了身份之外,更重要的是對主流敘事的反叛。"反叛是雙重的,不僅針對著強暴的體制,還針對著知識分子的群流。"在張承志筆下,哲合忍耶以及千千萬萬穆斯林們,都是在窮窘苟活中絕望的揭竿而起,而又重複地面臨著失敗的悲劇。伊斯蘭是窮人的宗教,崇拜底層的宗教。毫不避諱的說,張承志對中國傳統文化或宗教文化頗為厭惡。他認為儒釋道皆是精英與宗教領袖的少數人的宗教,只有伊斯蘭教才普羅大眾。在各地的知識分子尋找著所謂革命精神,為民請命的時候,穆斯林們,尤其是哲合忍耶的教徒們,早已讓每個人成為革命的聖戰士,血染黃土。你可能認為這是恐怖分子,但張承志認為這是人人皆英雄。張承志強調,伊斯蘭通過儀禮保存了那些一代代平民被鎮壓,屠殺後本該湮滅的記憶,從而讓信仰成為被壓迫者的無量財富。他說:"如此的魅力,使我無法抵抗,邁入了你的門坎,我覺得活得象人。我的肌膚都意識著生的尊嚴。我置身的,是一個信仰的中國。"
回到張承志的人生路。理解了剛剛所說其關於哲合忍耶,關於內亞民族的熱忱與崇拜,再去理解他在海外的作為就更容易了。
1983年,張承志遠赴日本進修,研究蒙古文化。這是挺奇特了,從蒙古到日本去進修阿爾泰學。當然,這也讓張承志有了資本在日本高談闊論。為了賺錢餬口,張承志到處參加演講,談論關於烏珠穆沁的種種。而正因這些演講,讓他又結識了很多日本友人——那些曾經在同樣的地方拋灑青春的關東軍。在與他們,尤其是"青海人民的好朋友"服部幸雄的接觸之後,張承志琢磨出了日本人身上那種"左右混合"的意識形態與精神。正因如此,張承志在日本探索起了帝國的發展道路——黑船事件原址,各類海軍造船廠,日露戰爭紀念館,八紘一宇塔,核爆紀念館……張承志走過看過,終於是迎來了第四個身份:大亞細亞主義者張承志。
張承志是一名強硬的大亞洲主義者。他對白人殖民主義的痛恨,甚至部分延伸到了日本本土——你們現在怎麼就屈服於白人美利堅了呢?而對於白人在亞細亞的土地上造成的最大的災難——廣島長崎的核爆,張承志寫下了一篇篇文章發聲控訴。
當然,他也狠清楚"當年大日本帝國的手,並非在"核"字上那麼乾淨。在帝國的某一個死角,核氣味曾相當刺鼻。"
如果說除開大亞細亞主義跟反核運動之外,張承志在日本第三喜歡的是什麼,那一定是日本赤軍。日本赤軍,一直是一個頗有爭議的話題。但你只需要知道,張承志支持其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流亡到巴勒斯坦後改組"阿拉伯赤軍"後,站在了穆斯林人民的一邊。為什麼他對巴勒斯坦人民情有獨鍾呢?很簡單——因為他們是教友。
我們當然不能信口開河,而要拿出真憑實據。如果說張承志在各類文章中開口提日本,下一句話必是巴勒斯坦還不夠。當你看向張承志對其他文明的記載——寫西班牙,大寫格拉納達跟安達盧斯;寫奧斯曼,說他是東方反抗歐洲殖民主義的橋頭堡;寫摩洛哥,全篇記述摩爾人對歐洲基督徒的抗爭;寫阿富汗,在甘肅對回民們演講塔利班對帝國主義實行襲擊是全世界穆斯林典範……
離開了日本後,張承志回到了草原與大漠,繼續與同族們生活。也大概是這個時候,他信了哲合忍耶。在這之後,張承志又前往日本,這次當上了客座教授。
在日本,他用日語出版幾本書,記載了他當年當紅衛兵的日子,也見縫插針向日本文化輸出哲合忍耶。為了繼續研究穆斯林文化,張承志前往地中海沿岸,探尋著奧斯曼,摩洛哥,阿拉伯與安達盧西亞的歷史。張承志的生活,就在此基本定格了。往後餘生,他就是個遊歷各國的穆斯林作家。
一般來說,張承志這種人應該不會被眾人所知。轉折點在1991年,《心靈史》出版了。在這本書中,張承志第一次將自己的哲合忍耶信仰暴露在大眾視線之中。在書中,張承志沒有講穆斯林教義,而是強調了血脖子教的殉教理念。總結下來,裡邊大概內容就是回民被壓迫,哲合忍耶教派七代導師穆爾什德帶領眾穆斯林反抗,然後被多麼殘酷地鎮壓。
這本書問世後遭到了多方面的質疑。簡單來說,張承志的角度與中共官方的角度截然不同。官方認為這是種族主義與極端宗教主義叛亂(註:此處與事實不符。毛時代教科書明確讚揚同治陝甘回民起義,近幾十年淡化了此事,但並未認定為叛亂和種族主義),而張承志則認為是民族與宗教解放革命。不少人批評其為恐怖主義極端教徒站台,其自己也承認這本書過於激進。
2012年,張承志親自重置了這本書,並宣布限量發行募捐,把錢全捐給巴勒斯坦難民。而捐款的名義,是"中國的穆斯林共同體"。同時也正是這本書,讓張承志在海外名聲大噪,尤其是東南亞的華裔穆斯林們。可以說,張承志一時成為了中國穆斯林主義的代表。
張承志的身份有很多,不少人驚訝於其從紅衛兵變為穆斯林的事實。然而,這並非不可理喻。我不願再說些亞伯拉罕第四教的概念了,而想提出一個新的看法:張承志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民趣味"的自卑者。
人民趣味,則是說對"人民萬歲"有著強烈的情感支持。但在實際操作中,與之並沒有強硬聯繫。
在張承志眼中,毛澤東思想與哲合忍耶並沒有什麼不同,文革與聖戰也並無兩樣。抱著"人民萬歲"的思想,在混合進大亞細亞主義,一切能夠帶領人們反抗白人殖民帝國主義的,不都是好的嗎?小將揮舞著紅寶書造反,跟塔利班揮舞著古蘭經恐襲,又有什麼區別呢?在過去,張承志揮舞著皮帶,是共產主義的紅衛兵;而到了今天,要不是自己成為了作家,倘若有機會,我想張承志也一定打算著用步槍進行聖戰,成為哲合忍耶的綠衛兵。而做出這一切,張承志一定都會打著"人民萬歲"的旗號。
如其對馬來西亞學者所說:"現在,只看誰能領悟聖訓講的學習的命題。如果你把學習作為穆斯林生活的一項目的,像穆聖講的"學習從搖籃到墳墓",真有決心……否則,恕我直言,你追求的不過是一種卑微的個人主義。"
說了這麼多,無論張承志經歷多少,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名穆斯林作家。他的粉絲非常熱衷於將其,與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相對比。而我更想用張承志最喜歡的日本作家佐藤春夫的話來結尾。"一個民族如何選擇文學,就會如何選擇前途。"
張承志在選擇穆斯林文學作為自己的方向的時候,不知是如何考慮自己的前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