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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賣救命血,血荒催生的地下黑市

在公眾和警方的語境裡,00後劉星星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作為一個遊走在血站外圍、靠兜售捐血證謀生的「血牛」,他明白這份工作並不光彩——

「對於國家,我們屬於投機倒把;對於無償捐血(志願)者,我們可能(是)吃人血饅頭。」5月13日,他在帶有「互助」字眼的抖音帳號私信里,這樣對鳳凰網回復道。

這個在醫療體制裂縫中生存的年輕人,自己也是被生活逼到了牆角。劉星星過去在養豬場打工,掙的錢大都寄回了家裡,家裡媽媽身體不好,每月光是看病買藥就要花2500塊。今年失業後,他試過去跑外賣。扣掉工作服、配送箱和租電動車的費用,到手根本剩不了幾個錢。幹了一個月,他沒再做下去。

走投無路之下,他成了一名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血液仲介。他說,對於我這種沒錢吃飯的,當血牛是「雪中送炭」。

中國「血荒」已久。鳳凰網聯繫到各地醫生和血站工作人員,多位受訪者表示,疫情之後,無償捐血者明顯減少,血庫告急成了常態。國家衛健委的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2024年捐血人次較上年下降約7%,為近年來最大單年跌幅。

這構成一個荒誕的現實閉環:當官方的無償捐血體系面臨嚴重失血,一群處於社會底層的邊緣人,正用最原始的市場交易,縫補著這個龐大醫療系統的裂縫。

儘管深知自己幹著刀口舔血的買賣,劉星星反問道:「沒錢,不是更可怕嗎?」

鳳凰網輾轉接觸了4位買賣血液的仲介,在地下市場,他們被稱為「血牛」,也就是倒賣血液的黃牛。他們有的曾是養豬場工人、汽車配件廠職員,失業以後,通過兼職群或熟人介紹,進入了這個灰色地帶。

劉星星是剛入行一個月的「新手」。最近一次失業後,他在兼職群里看到有人發互助捐血有補貼的消息,想去試試。按照對方指引,他到附近血站獻了400ml全血,拿到了900元報酬,領到了捐血證。

走出血站,他看到跟他交易的血牛在和其他客戶聊天,便上前攀談。對方見他頗有「興趣」,就委託他把自己的捐血證送去醫院。從病人家屬那裡,他聽說,這個證轉手賣了1200元,瞬間溢價300元。

「這生意可以做。」劉星星想。

之後,他和這個老血牛成了固定的合作夥伴。兩人三七分成,誰拉來了需要捐血證的客戶,誰就拿七成。老血牛告訴他,身邊有朋友靠這個一年賺了30萬。

劉星星的日常變成了兩件事:在網上的備血求助貼下留言「愛心互助」,以及到血站附近像上班一樣蹲點。他從早上8點半待到下午4點,看到神色著急的人就上前搭訕。運氣好的時候,一天能碰到一兩個「客戶」。

在這個隱秘的鏈條里,像劉星星一樣,既做仲介、又出售自己血液的底層血牛,並不算少。在北方一家三級血液病專科醫院的輸血科,鳳凰網又碰到了血牛王辰。他身形壯碩、皮膚黝黑、穿著人字拖。

「要血小板嗎?」他主動向鳳凰網搭訕道。看著眼前的人一頭霧水,他補充了句,「愛心互助」。

攀談之中,王辰告訴鳳凰網,自己原本是一家汽車配件廠的工人,去年遇到裁員,沒錢交房租,才想著來賣血小板。

按照規定,單採血小板每半個月可以獻一次血,王辰每次能拿到900元,一個月就有1800元的收入。從入行至今,他已經賣了十幾次血小板。他向鳳凰網伸出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針孔痕跡。

由於長期賣血小板,他偶爾會頭暈。他說捐血並不輕鬆,他用手比了比:400ml的血,差不多能裝滿一瓶兩塊錢的娃哈哈礦泉水。

失業後,王辰也試過跑外賣,但他體型偏胖,受不了夏天的暴曬,只在晚上氣溫降下來後才出去跑幾單,跑到凌晨12點,每天掙兩百來塊。加上賣血和倒賣捐血證的錢,一個月能掙四五千。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這個低門檻的行情越來越「卷」,收入也大不如前。只靠倒賣捐血證,劉星星掙的錢比王辰還少。5月以來,劉星星只掙了一千塊錢。客戶主要是老血牛介紹來的,靠他自己,只找來了兩個。他聽同行抱怨,一張捐血證的價格,去年能賣到2500塊以上,今年跌到了1500元以下。

在血液買賣的市場裡,還活躍著一些連仲介都算不上的純粹「血包」。在血牛們經常發布線上兼職的那些公眾號里,有償捐血被包裝成「獻愛心志願者兼職」,捐血是「獻雪」,「錢」則用「米」替代。24歲的失業大學畢業生小傑,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再次走進血站的。

小傑第一次捐血是在讀大學時。2021年暑假,他奶奶走路摔倒需要手術,醫院要求家屬先去捐血。小傑從安徽鄉下趕到合肥,在附近血站獻了300ml全血,上交捐血證的當天,奶奶就用上血了。那是一次純粹的親情互助。

但今年5月的第二次捐血,性質卻變得曖昧不清。起初,面對以患者家屬身份自稱的鳳凰網,小傑坦承自己是「有償」捐血;但當鳳凰網表明媒體身份,他立刻改口,稱這次是因為「一個朋友的叔叔」有用血需求,自己是去幫忙,事後拿到的500元只是「朋友給的紅包」。

小傑並不覺得捐血是多大事,「跟打點滴差不多,手麻幾分鐘就好了」。他坦言,這筆錢多少緩解了眼下的經濟壓力。他本科學會計,2024年畢業後跟家人做了一段時間生意,今年年初為了愛情來到南方城市,卻陷入求職困境。

「找不到工作就去當保全。」他在社交平台上調侃。現實是,他所在的城市很多崗位底薪只有三四千,而他和女朋友的房租每月就要2000元。成為「血包」,至少讓他有了一點點異地生活的底氣。

在這場窮人抽窮人血的互害遊戲裡,極度內卷和底線的滑落,變得順理成章。

劉星星告訴鳳凰網,血站附近全是同行,大多平頭模樣,背著挎包,以便收支現金。有了單子以後,劉星星要全程陪同找來的捐血者去捐血站捐血,直至把捐血證拿到手裡,「怕被同行挖走」。

「我在現場我就搶不過他們。」劉星星說,有時,他正和患者家屬談著價格,同行就來搶人,同樣一個捐血證,「你賣1400元,他賣1300」。他的報複方式是,「後面需要(撬)他的客戶,我也這麼幹」。

他聽說,有同行甚至為此動起手來。不過,被打了大家也不會報警,「都知道自己乾的是犯法的生意」。也因此,老黃牛才願意和他合夥,「一個人容易挨欺負」。

但就在幾天前,劉星星發現老血牛的電話打不通了。同行告訴他,那人已經被捕了。沒了客源不掙錢,「風險還大」,劉星星說,據他了解,血牛之間是不會有微信群的,而他和老血牛的微信聊天記錄,也是每天一刪,手機里甚至不會存下對方的手機號碼——避免一人被捕後,警方通過手機順藤摸瓜出其他人。劉星星也在考慮換個行業,只是,他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裡。

散戶們搶著殘羹冷炙,而真正掌控黑市的,是已經完成了某種「階層躍遷」的大血頭。

一位近年入行的血牛告訴鳳凰網,在北方醫療資源集中的城市,用血量越來越大,三甲醫院的輸血科幾乎都有血牛出沒。

那位在血液病專科醫院蹲守的前汽配廠工人王辰,這樣描述了他所依附的大血頭:拿兩部iPhone,有五個微信,最多的一個微信里加了五千多人;經常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打電話找人,一個月輕鬆掙三萬。大血頭「霸占」著這家醫院,碰到同行來搶地盤,他會把對方趕走。為了擴張業務,他還招了一名小工去四處貼小廣告。只是前陣子,小工被警察抓了個正著,為此,血頭給了小工700塊錢,作為拘留一天的補償。

「對他們來說,這都是小錢。」王辰說。

他翻了翻微信,展示了幾個血頭建的捐血者微信群,承諾道,一張捐血證一千多元,提前一天告訴他,他就能找到人。但他也說,自己不敢在群里直接發捐血招募消息,只會私下加微信,一個一個問。

在北方某核心城市的一家血站附近,鳳凰網見到了一名形似劉星星描述中的「血牛」的中年男子。

他面對陌生人很警覺,雖然連連擺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捐血證,卻極其熟絡地介紹了買賣捐血證的流程和渠道。他提到,去年下半年,弟弟因鼻咽癌治療需要用血,醫生告訴他,可以找某病床的一個老太太,她有仲介聯繫方式。為這場病,弟弟花了30萬,最終還是在去年10月去世。如今,他自己也身患腎病,吃著中藥。

得知鳳凰網尋找捐血證,他詳細地介紹了流程,還把自己當初為弟弟買捐血證的聊天記錄翻出來,提供參考。臨走前,他又折回來告訴鳳凰網,可以去血站問工作人員,他們一般也會有仲介的聯繫方式。不過,當鳳凰網以需要捐血證的家屬前往血站求助時,工作人員稱「不支持」,否認了這一說法。

枯竭的血庫,使得盤踞在醫院之外的大血頭和醫療體系之間,形成了隱秘又無奈的「共謀」。多個消息源證實,面對即將重大手術的病人,在北方某超大城市,三甲醫院的醫生會主動向家屬提供血牛的電話。這裡,一張400ml的捐血證的市場價大概在1200元,和血牛講價的話,1000元也能拿到。

在這個地下黑市里,大血頭和醫院相關人員之間的「合作」,也許有利益輸送的可能——2017年曾有新聞曝光醫院女看護組織賣血獲刑,但絕大部分一線臨床醫生冒著風險給血牛電話,只是出於無奈。

一位90後上海三甲醫院的骨科醫生表示,在醫患關係愈發緊張的當下,他不會這麼做,病人「沒血就回家」,「把自己坑進去沒意思的」。

但他又說,師傅那一輩的熱心醫生會出於好意,動用自己私人關係幫病人家屬找血,甚至擼起袖子幫病人獻過血。一位在重慶某縣級婦幼保健院工作的醫生也表示,醫院有捐血指標,基本上每個科室的醫生,只要身體滿足捐血條件,都是要去定期捐血的。「很多醫生是下了夜班,來我們這獻個血才回家的。」一位深圳血站的工作人員說,「家屬的難處,臨床醫生都看得多。」

但在血庫告急的當下,醫生們無奈的善舉,某種意義上反而推動了血液地下黑市的勃興。

2026年4月中旬,公安機關和媒體公布了一起橫跨上海、江蘇的非法「血販鏈條」大案,犯罪手法和當下如劉星星在內的血牛們如出一轍:在網絡平台以「兼職」「愛心公益」之名招募捐血者,再把捐血證層層加價,倒賣給需要用血的病人。但一個毛骨悚然的犯罪細節是:為了獲取更多捐血證,血頭們甚至教唆不符合捐血條件的人,服藥後繼續捐血。

賣血者所服藥物早在十多年前便見諸報端:常見的是硫酸亞鐵片和複方肝浸膏片,通過補鐵補血,在極短時間內,拉高血液里的血紅蛋白指標;大量喝鹽水也能湊夠體重,擴充血容量。王辰也對鳳凰網提到,如果捐血者有高血壓,可以提前一天吃降壓藥,讓指標符合標準。

在這個行業,血頭因非法組織賣血罪被捕是家常便飯。王辰稱,他所依附的大血頭,就在鳳凰網到訪前四天被抓了。

但供需的巨大缺口仍在,血頭們仍在長江後浪推前浪。

在一個兼職微信群里,鳳凰網以賣血者的身份加上一位血頭的微信,他稱,「700補助」,「每天都要」。

他的朋友圈發布著各類要「血包」的信息:「xx全血現在能去的聯繫我,需要兩個。趕緊上人」,「小板(間隔)時間到的聯繫我,明天要……」

在5月中旬,鳳凰網還能翻至其4月15日的第一條招募「血包」的朋友圈,但在5月26日,他的朋友圈變為「僅三天可見」,所用文字也更隱晦了,不再出現「血」字——「明天301小板,價格高,600,要求有建設銀行卡,時間到了能去的速度報名」,「每天要各種型,小板滿14天就可以做,立結靠譜」。

李赤是一位無償捐血者,山西侯馬人,今年53歲。他第一次上新聞,是在2024年8月。當時,他朋友的母親出了車禍,在太原住院,急需用血。他便到侯馬血站志願者群發了條求助消息,結果幾分鐘後,這位累計捐血24次的捐血金獎獲得者,被血站大夫踢出了群聊。

「所以我從不捐血,」當時有網友評論道,「太寒心了。」

李赤的朋友最後帶了3個人去太原捐血,但只有1個人符合捐血條件,剩下800ml的血,是花數千元從黑市購買的。講到這裡,李赤有些哽咽。

2025年6月,李赤的經歷再次在網上發酵,引發了大量消極評論。這讓他感到,網友憤怒的背後有更複雜的原因。

中國的無償捐血制度確立於1998年。當年頒布的《捐血法》只規定了捐血者本人及直系親屬可「免費用血」,有關「優先用血」的承諾則是此後各省市為了鼓勵市民捐血,出台的激勵性政策。

但在血液極度緊缺的情況下,「優先用血」的承諾漸漸成了空頭支票。

在深圳某血站從事血液工作十七年的王麗說,優先用血的前提是「池子裡的血是夠的」。在血庫告急的情況下,血站只能優先保急救用血,可以擇期手術的患者的用血需求只能排在急救後面。

「我們這裡經常是車禍外傷的,高空墜落的,馬上要生孩子的,七八十歲在ICU搶救的一起來找我們要血,這種緊急情況你肯定要救對不對?在去年年底血庫最緊張的情況下,擇期手術的患者家屬拿著10年前的捐血證來找我們優先用血的,我們很想給他,可拿什麼給他?」王麗焦急又無奈地說。

鳳凰網聯繫到各地醫生和血站工作人員,多位受訪者都表示,疫情之後,無償捐血者明顯減少,血庫告急成了常態。

王麗對血液系統的脆弱性爛熟於心。捐血者獻出的全血,需要在血站完成傳染病等各種項目檢測,血液成分製備和貼標籤打包裝,光是準備工作就要耗去2-5天。理論上,紅血球的保存期限是35天,這樣算下來,一袋全血的實際可用窗口不足30天。血小板則更短,可用窗口只有3-4天。這意味著,血液無法儲備,一旦捐血人數下滑,動態平衡就會被打破。

另一位福建某血站的工作人員告訴鳳凰網,疫情後,血站給出的購物卡等補貼是原來的一倍,但來捐血的人只有疫情前的一半了。她所在的血站要給全市五十多家醫院供血,最近,全血庫的AB血型庫存只剩下8000ml,只夠應對僅僅一位出血量大的急診病人需求。

供給在不斷收縮,需求卻從未減輕,缺口甚至越來越大。王麗說,醫療技術進步讓越來越多以前救不了的病人得以救治,老齡化帶來更多用血需求,醫保聯網和交通發達又讓全國患者向大城市集中。「像北上廣這樣的大城市,它的用血量靠自己城市的市民捐血是遠遠滿足不了的。」這構成了「血荒」的結構性根源。

當血站發出「庫存緊張」的信號,壓力便直接傳導給了臨床醫生。重慶一家縣級婦幼保健院的婦科醫生陳娟告訴鳳凰網,疫情之前用血相對寬鬆,但近兩年,只有急救用血不受限制,治療用血基本都要患者家屬先去捐血,血站才會發血。「病人會覺得我們沒有同情心,故意為難他們,但血站不發血,我們也沒有辦法,一不小心就會被投訴。」

陳娟也覺得,在大多數患者用血都得「一換一」的情況下,優先用血已經失去了實際意義。

時隔兩年,當鳳凰網聯繫上李赤時,他解釋說,其實是熱心網友誤會了她的事。在志願群里發消息前,他曾求助過群主,也就是那位侯馬血站的大夫。對方幫他聯絡了太原血庫,但因為用血緊張,太原那邊不接受調配,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決。他後來對血站的不滿,是因為他感到沒被尊重——如果被踢出群聊是由於他的求助信息被誤解為「有償捐血」,那位大夫本可以和他說明情況,但至今,他沒得到任何回應。

"這不是一個合法的事,」談到朋友後來走投無路買血時,李赤說,「但曝光出來,會不會影響到其他人用血?」

李赤感到矛盾,他明白血牛買賣血液是非法行為,但卻又是他們遊走於邊緣地帶,以黑色交易滿足了老百姓的剛需。在手術的極端壓迫感下,走投無路的家屬只能向大血頭妥協買證。一些血牛也因此有了「互助捐血」的濾鏡,一位自稱為志願者的人士提到,自己經常無償為家屬找普通捐血者,實在找不到時,她也會向家屬推薦靠譜血牛——只要這個人拿錢後真的辦事,而不是騙完家屬的押金後就拉黑。

「打擊黃牛隻是權益之計,」全國人大代表北京大學第三醫院骨科主任醫師劉忠軍對鳳凰網說,「真正的出路是讓血荒不再發生。」早在2020年,他便呼籲放寬捐血年齡,增加潛在捐血人群。

沈浩是南京一名理工科博士,從去年開始定期捐血小板。他經常在網上刷到帖子,說獻了很多年血,家人住院需要用血,醫院卻讓重新去獻,舊的捐血證根本沒用。他覺得好奇,便主動在小紅書上搜索優先用血成功的案例,發現用上了捐血證的例子也不少。

為了方便在網上和人「對線」,沈浩索性截了100多張圖,囊括全國各地的案例,其中不乏異地用血成功的。他注意到,各地政策對捐血者本人和直系親屬的優先用血限制,是相當寬鬆的,不認捐血證的情況,通常是親戚朋友借用、且在異地用血的。

但不同醫院,甚至不同的一線醫生,對捐血政策的了解程度並不相同。「直接讓病人去捐血,審批最快,有的醫院就圖省事,」沈浩說,「我就寫了一些攻略,告訴大家,有時候你找醫院是沒用的,不如直接去聯繫血站。」不過,他認真寫的攻略熱度很低,只有70個點讚,遠不如捐血者李赤無法用血在網際網路上的發酵熱度。

這種信息偏差,在北京堅持捐血26年的劉有福觀察得更為透徹:血庫越是缺血,優先用血的承諾越難兌現,負面信息就越多,無償捐血的人就越少。

面對這個惡性循環,劉有福試圖做點什麼。2024年3月,他50歲,創立了「小白板」公益團隊。他邀請了一批固定無償捐血者,每人按照自己的周期去獻,把捐血指標定向給北方某大城市醫院的血液病患兒病區——那裡的孩子大多從學校全國各地轉來,陪床的家長既沒有身體條件去捐血,又難以負擔血牛開出的價格。

這和血販子的操作在形式上有幾分相似——血販子找來的捐血者也需要去醫院輸血科,簽定向承諾書——卻又有本質區別。劉有福說,他們無償、盲捐,沒有人會為了錢瞞報健康狀況。「不過,我們用的這種定向捐血的方式,是官方不推薦的。」劉有福說,互助捐血原本寫進了現行的1998年《捐血法》,並非強制,卻因催生灰色產業鏈,已於2018年被原國家衛計委全面叫停。但互助捐血並沒有因此消失,只是轉入了地下。

兩年多下來,「小白板」團隊每個月有約五十人、七八十人次捐血,能滿足上述醫院定向病區大部分的用血需求。劉有福自己累計捐血126次,捐血量共計48300ml。

民間努力之外,國家系統也在努力應對血荒困境。施行了27年的《捐血法》,正在面臨首次重大修訂。2025年底,國家衛健委發布徵求意見稿,擬將捐血年齡上限從55歲提高至60歲,將全血捐血間隔從6個月縮短至3個月,新增優先用血相關條例,並要求建立全國統一血液管理信息系統。

目前,全國電子無償捐血證小程序上,已經可以辦理異地用血血費減免。沈浩整理的正面案例里,浙江和武漢出現的頻率最高——前者做到了入院自動簡訊提醒相關權益,後者上線了優先用血申請小程序。他所在的江蘇,捐血滿4000ml可獲三免卡,免景區門票、免公共運輸、免門診掛號費。他自己,也是看到這項政策後,才再次捐血。

劉有福經常和團隊骨幹「暢想」:我們現在簽承諾書,是為了以後不簽承諾書。他希望通過團隊的存在感召到更多人主動捐血,讓血庫不再依賴互助捐血,讓家屬不再被迫求助血牛。

山西侯馬的李赤已經不能再捐血了。他的身體在2021年出了問題,此後雖然又獻過兩次,但血站最終還是告訴他,不能再獻了。他有些遺憾,當初想在50歲之前里程碑式地獻夠1萬毫升,結果沒有做到。

但他仍有心結,希望無償捐血這件事,可以被全社會每個人積極執行起來。

「都不獻的話,你拿著錢也買不到血,」他說,「到時候受害的還是咱自己。」

應對方要求,文中劉星星、王辰

小傑、王麗、陳娟、沈浩為化名

作者王雯清李秋涵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鳳凰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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