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1971年,我進了「毛澤東思想學習班」

作者:

1971年4月,縣裡一個電話打來,通知我自帶鋪蓋進城住學習班。那年月全國學習班多如牛毛,通稱「毛澤東思想學習班」。照道理講入住這種學習班是一種榮幸,是人生一大機遇,一大轉折,不長一段時間的充電鍍金深造以後,一道光亮的大門會朝你開——如今各級黨校某種意義上不就是各個層次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

然而實際上完全是另外一會事。一旦進去,痛苦,鬱悶,孤獨,無助,傷感,屈辱等等消極的情緒日夜伴隨著你。淚水會在深夜打濕你的枕巾,一死了之時而襲上你的心頭。儘早離開這毛澤東思想學習班是你最甜蜜的夢。

待到「結業典禮」——也就是寬嚴大會那天,沒被公安機關銬走,就算萬幸了。剛接到通知的時候,我還真的有點鬧不明白。進山這一年來,表現不錯呀。就是把這「不錯」不算,可也沒幹半點壞事,憑啥去住學習班?是不是要我去當動力(學習班裡專司批判鬥爭之職的積極分子)?

想到這兒好不自豪、欣慰——努力在不經意間得到了回報。可細想又不象,越想越不象。我是非黨員,不屬依靠對象;我沒寫入黨申請,不屬考驗對象。兩條一條都不條,憑啥當動力?這麼一分析,情況就十分清楚了:當對象沒商量。

到了城關,在縣中學一間學生寢室里,我將鋪蓋放在統鋪上打開,心事重重地躺下;瞥眼看見角落睡著一人,借著微弱的光線,發現那人白胖,戴付眼鏡,似曾相識。突然,我不禁打個寒顫:是他!

進五峰那晚大清查時,在縣招待所一臉嚴肅認真的翻我的包裹,查我的信件,看我的日記,最後竟像發現重大線索似的,將我的日記交給旁邊監督的警察。

真是冤家路窄,碰到這麼個動力,我得脫幾層皮才算完呀?

過會,竟聽到長長的嘆氣聲,又見他坐了起來,一付喪魂落魄的樣子。這不像動力的搞法呀。動力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那一覽眾山小的大無畏氣概,那上綱上線追窮寇的革命豪情,那風度那氣質,一個字:牛!顯然,這傢伙和我是一路貨色:對象。此時我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心中暗暗得意:你也有今天!

學習班總共才六個人。都是去年分進五峰教育戰線的外地大學生。開班那天,我們六個對象和三個專案組成員、三個領導圍著一張桌球台坐下。那六個眼神一個比一個冷竣,臉色一個比一個鐵青,表情一個比一個義憤。六個之最,當屬專案組長鄧某。骨瘦如柴的他,天生一付搞運動的相。那距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仿佛你祖宗三代都欠他一屁股的債;那雙像在冷凍室里冰過個把禮拜的眼睛,任何一個物色冷面殺手角色的導演都會為之心動。就是我當局長,我也要調他來搞這個組長。

這次會上,我們被宣布「雙規」,被告之必須認真交代自己在文革中犯下的錯誤和罪行,揭發他人的錯誤和罪行。這使我想起了在軍墾農場的那次背靠背。很明顯,那次的材料也隨它的主人千里迢迢來到了五峰——是算帳的時候了。

六個對象中,五個都在洗耳恭聽,誠惶誠恐。唯獨自稱「湯二麻子」的湯某滿不在乎。就像這不是學習班受訓,而是聆聽家人說長道短,偶而還露出親切的笑容。即使在局領導聲色俱厲不指名地點出他的日記內容十分齷齪時,他依然神態自若,不為所動。湯來自北京師範大學。文革中與北京四大學生領袖之一譚厚蘭比肩戰鬥。見過的世面太多太廣,遇上的風浪又高又急。儘管我們也接受過文化大革命急風暴雨的洗禮,也在大城市念過書,可省城就是省城,京城就是京城,擋次硬差幾級,不服不行。

說實在的,這個學習班氣氛還過得去。我們休息時可以打桌球、下象棋,專案組的兩個副手也不分敵我與我們對玩。我們六個平時不談案情,學習時只管寫,寫了往專案組交。彼此都不知道犯了什麼事,多少事?但從日常表現中,能估個大概。湯二麻子就不說了。他最輕鬆,他甚至休息時還有心情坐在操場邊怡然自得地吹蕭;那蕭聲厚厚的,悠悠的,蠻好聽。以至於縣中有的老師誤以為那個臉上有不少麻子的傢伙是學習班裡的動力。

思想負擔最重的是一個大個子物理老師。他整天唉聲嘆氣,心事重重,有時還恍恍惚惚,叫人直覺得他問題最嚴重,興許在外面殺了人、殺了幾個人都有可能。不過話又說回來,也許他是裝的呢?給專案組這麼一個印象:特別的在意這次難得的學習機會,對以往犯的錯誤特別的痛心,給人民給國家帶來的損失特別的內疚。這位老兄十多年後當上了縣文教局的副局長,說明他無論是專業知識傳授能力還是對周圍客觀環境的應變能力都是可圈可點的。

有天中午,我被叫到專案組辦公室,進去一看除了專案組三個人外,帶眼鏡的也坐在旁邊。待我坐好,組長慢條斯里地開口了:你們兩個出身都很好,相對他們幾個來說,你們對黨對毛主席的感情就應該深些。我們希望你們一方面積極交代問題,同時要多多注意他們。注意他們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現在你們也給我們講講這方面的情況。說完組長便看著我,眼神不光是冷竣,還多了些鼓勵和期待。另外兩個看著我,嘴角甚至帶有善意的微笑。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沒講話。確實沒什麼說的。他們四個,也包括我,沒必要悄悄聚在一起商議個什麼。大家都只想把問題寫清楚,早點解放。我那時很喜歡教師這職業,很忘我,很牽掛我的學生和我的教學進度,盼望早日回到課堂。其他幾個想必也是這心思。儘管覺得委屈覺得不服,卻從來沒有想到也根本就沒膽量在學習班裡當著某某的面一起來發牢騷,發泄對專案組、對社會、甚至對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不滿。他們充其量也就是想在寫的時候哪裡需要避重就輕一下,哪裡乾脆就不提,幻想人不知或專案人員的疏忽。

這時,戴眼鏡的把坐凳挪到組長旁邊,壓低聲音說道:我給組長匯報個情況,我發現姓魏的總是跟姓肖的在一起下棋,一邊下棋一邊還講個什麼。我一開始就懷疑他們會借這機會商量見不得人的東西,搞什麼陰謀。組長仔細聽著,頭頻頻的點,十分的欣賞;另兩個聽著,不以為然。我盯著這白胖的傢伙,直想吐,實在沒料到知識分子裡面還有這麼卑鄙這麼無恥的人。這麼一個賤骨頭,還當教師!聯想到他翻看我日記時那儼然操有生殺大權的神情,再看他此時望著組長那巴結諂媚的下作相,我噁心透了。他這德性,倘若在戰爭年代,一旦被俘,別說把刀架到脖子上,就是在他臉上擂兩坨,狗日的也會把黨員、團員、少先隊員、民主人士供個乾乾淨淨。

兩年後,這個頗受上級信任的教師在農業學大寨、坡改梯的高潮中,暑期支農時不知是吃了豹子膽還是信息有誤,把縣裡提出的口號「早出工晚收工,中午學習兩點鐘」改成「早出工晚收工,中午休息兩點鐘」並堅決付諸實施,從此失去信任。更可悲的是以後不久被誤投監獄。到1979年平反接出,神經幾近錯亂,生活不能自理。這當然叫人同情,可他那齷齪的人格,也實在令人不齒。

兩天後,我們被通知去縣革委會大院看大字報,接受教育。牆上大字報並不多,也確實沒什麼值得看的。大家裝模作樣地看了半個小時,便緩緩走出大門,上了街道。只是想遛遛,散散心。剛過接龍橋,猛聽到後面一聲斷喝:「回來!」音量之高,如雷貫耳。掉頭看去,但見組長正朝我們虎視眈眈,七竅生煙。皮包骨的他,為了那兩個字,力氣耗盡,面色煞白。「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嗯?!」組長強調了一句,滿眼的冷酷。此時圍觀的群眾已不少,在鄙視的目光中,我們灰溜溜地又走進大院。我們是什麼人?有時我自己都回答不了。

學習班搞了二十天後宣布結束。通知我繼續回校上課,但需要在全校師生員工面前作檢查。這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了。湯回去就不能上課,到生產隊進一步勞動鍛鍊。當然,這些僅是依據各自交代的材料下的初步結論,最終還要通過內查外調,到時多退少補,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背著背包,像出了趟差一樣,興致勃勃地回到學校。一路想我得加緊趕趕教學進度,20天耽誤不少了。我還很有點想念我的學生我的同事——我單身一人進五峰,離家千里,一年中竟對他們產生了溫馨的依戀;他們也會想我吧?

我踏進校門,笑容滿面地和同學老師打招呼。我突然感覺到他們好冷淡。或點下頭,或嗯一聲。我迅即明白自己自作多情了。我是什麼人?一個從「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出來的人,一個有明顯問題的人,一個與地富反壞右沒有蠻大區別的人。我還主動打招呼,自討沒趣,我純粹一個傻冒。上課也不順利了。精心準備的課,學生大都不怎麼聽,望著你,眼裡是赤裸裸的不信任的光;有的在認真聽,但從那警惕的神情看出,他們不是在聽我傳授的書本知識,而是在捕捉我講話中可能會出現的危害社會主義制度、搞垮無產階級司令部、顛覆新中國的片言隻語。我沒想到,20天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給我帶來的負面效應是深遠的,全方位的。

一周後,我在全校師生面前作檢查。我在學習班交代的三點與在軍墾農場交代的一模一樣,順序也相同,字數估計不會有太大的出入。最重要的當然是聽敵台廣播。這個「聽敵台」說起來很嚇人,很不社會主義,很不無產階級,可要真的批判真的檢查還真的不知從何批起從何查起。因為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止一次告誡全體黨員和幹部:要聽得進不同的意見,即使反面的意見也要聽。「讓人講話,天不會塌下來」,他還引用古人的話:兼聽則明,偏聽則暗。敵台廣播當然屬「反面的意見」,不說他老人家的話一句頂一萬句,就是一句算一句,那聽敵台也是完全可以的。因此要批判這個問題還得小心翼翼,搞得不好把老人家捎進去就不可收拾了。

因此我在這條上只揀了幾頂大小還算適中的帽子給自己戴上,沒有作過多的發揮。把「忠」字牌說成是蒼蠅拍,這一條要批透也是相當的棘手。「忠」字牌製作粗糙確實像那玩意兒,個個心知肚明。問題是不應該講出來。誰講誰倒霉——就像《皇帝的新衣》中的小孩子一樣。我一不留神就充當了這楞頭青。於是我檢查說這是由於我對毛主席的感情不是特別深——決不能說成是「不深」,那既不符合事實,還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對做「忠」字牌的革命行動不是特別的理解云云。

至於第三點,「蘇聯侵略捷克斯洛伐克」對還是不對,同事們不清楚,同學們更不清楚,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在這條上下足工夫,大講特講,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面面俱到。知道的我是在作檢查,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在作國際形勢報告呢。

這次檢查,要講態度正如同志們以後批評的那樣:不很誠懇。不過,我覺得沒有多大的錯,怎麼誠懇?當然,誠懇是百分之百可以裝的。文革中凡是作過「誠懇」檢查的人,可以肯定地說,1000人裡面999個半的人都是裝的!可我這次沒裝。回校後熟悉的師生對我冷漠的態度,鬧的我很不爽。我就懶得裝。給你一個本色的、純天然的我。

2019年04月19日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4/1109/212723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