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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奎德:八章祭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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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千百次地想像過有朝一日歸國時的情景心境,總是不得要領,難以拼出一幅具體的圖像。但是不期然的,腦海中卻突然冒出劉禹錫那首略蘊滄桑的七絕來: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物異人非,不復當年。昔日友朋,有彈冠相慶者,有門生遍天下者,有坐擁豪宅者,也有落寞寡合者。人各有運,各得其所,我無意也無權去物議臧否。只是,當有人問我,你不悔嗎?我很詫異發現自己情緒竟是波瀾不興,心境很淡地回了兩個字:絕不。

遺憾自然是有的,並且很深,不足為外人道。最痛者,是父母雙親在這段時間相繼離世,不孝子我未能奔喪萬里,扶棺哭靈,捧一抔之土,築室守墓。雙親生前之暮年,我亦未能敬茶送飯,侍奉湯藥。這是我身為人子最難釋懷之處。然兩老深明大義,多次捎來信息嚴厲阻我探視之妄念。彼情彼言,沒齒難忘。我只能叩首東拜,接領教誨,涕淚交流。

我自然明白詢問者之好意,因為的確有人曾直率地指我的選擇「不划算」。意謂你本有一個相當好的基地和位置,倘若不要過於執拗,就將如何如何,云云……。

我自問並非自命清高淡泊名利的化外之人,也不是無視身外之物不食人間煙火。既生為常人,七情六慾自然難於超脫,親情鄉情亦時時縈繞於懷。然而,沒有辦法的是,有些人倫的底線是絕然不可逾越的。我不能騙自己。我無法假裝沒有看見野戰軍在大街上濫殺無辜,還要仰人鼻息,假模假式地舉手擁護;或者製造一套理論說辭來安頓自己的良知,自欺欺人,換取靈魂的片刻安寧。

我更加無法割捨的,是靈魂的真正寧靜,是心靈無塵無埃無愧的坦蕩,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良知與自由。

我無法長久維繫一個分裂的人格,時時活在一幅面具背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無法長久地被框定於欽定的「語言和語法」內,用一種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方式,撰寫一篇又一篇的裝腔作勢的「學術」論文和一部又一部言不由衷的「理論」專著,成為人見人愛不知所云的「學術權威」和「青年導師」,製造出一代又一代的學術垃圾。

我更無法忍受的,是無時無刻無處不在襲人耳目的謊言宣傳,那類小兒科式的愚民音像文字,鋪天蓋地而來,日日轟炸,使你無可逃遁於天地之間。那是對人的心靈和智力的雙重侮辱。

…………

簡言之,在我心中,雖然已經過去了十七年,但六四事件並未結束。它還沒有進入歷史,它還在等待正義。它甚至還未曾被事件發生國的人們公開談論,公開評判,甚至事件中死傷的確切人數至今還籠罩在沉沉黑幕之中。論及六四,很多人依然熱血沸騰,有些人依然諱莫如深。它依然是當代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因素,當代政治中的一根基本槓桿。它仍然在等待「最後的審判」。1989——仍舊是活著的現實。

質言之,只要六四事件還未獲得公正審判,只要正義未張,一黨壟斷未亡,我對那片紙醉金迷的「人間樂土」就了無興致。那不是我的故鄉。

據說,北京當局最近非常關心國人道德,欲在中國推行正確的「榮辱觀」,倡導「八榮八恥」。我只能直捷地說,免了吧,何須用如此複雜繁瑣難於記憶的字句。什麼是恥?六四,就是最大的恥,最大的罪。而六四的亡靈就是中國之榮。你們有了這一「榮辱觀」,就一通百通了。

中國老話云:知恥近乎勇。特此鄭重錄下,並轉贈中南海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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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又六四,多事之秋……

年年「六四」,今又「六四」。自1989至今,已經十九年了。

然而,今年不同凡響。2008,恰如1989,命定將以「多事之秋」彪炳史冊:年初橫掃南中國的特大雪災,三月西藏僧侶的示威與被鎮壓,四月奧運火炬傳遞的抗議與反抗議,西方各國對北京當局的同聲譴責,大陸反西方民族主義風潮之狂飆,四月底山東火車汽車慘烈相撞,最後,則是五月十二日撼動全球的汶川大地震。

目睹四川地震屍橫遍野的照片,不由不令人想起十九年前血流漂杵的長安街。國人遭受的這兩次刻骨銘心的劫難,是最近三十年中國之痛的巔峰。一為天災人禍,一為暴政人禍,雙管齊下,蹂躪中華。國人何辜,竟至遭此荼毒?

無可諱言,1989和2008的巨大創傷,是當代中國命運的縮影,是中國在歷史轉型歷程中的巨大陣痛。而1989,雖然時距較遠,但是由於它濃縮了百年中國人的基本訴求和命運、光榮與夢想,由於它預示了接踵而至的二十世紀的巨變——共產主義失敗,由於它成為歷史的轉折路標,因而,承載了更為厚重的歷史重量。

災難的歷史後果是複雜而多面向的。所謂「多難興邦」,一廂情願地簡化和美化了巨災大難的各各不同的歷史後果,著眼於宣傳效果,罔顧於歷史事實,誠然有矯情之弊。

然而,特大的災變及其前後的社會氛圍,具有導引社會心理變遷的巨大功能,則是不容否認的歷史事實。

人們不會忘記,在1989年百萬民眾抗議的神聖氛圍中,北京出現了著名的「小偷罷偷」現象,當年學運中,我們看到,一個多月前還沉溺於考托福、忙出國、談戀愛、打麻將的大學生們,當精神的天空風生水起時,同樣是他們,卻突然墜入悲情洶湧的政治抗爭中,前後表現,判若雲泥,直直令人跌破眼鏡。

而2008,人們記憶猶新,在汶川大地震央,「自發救災,慈善捐款」的善行,風起雲湧於日常麻木遲鈍的普通國民中;而自我中心一代青年的悲天憫人情懷,也突然奇蹟般湧現出來,在在令人刮目相看。

歷史屢屢表明,人類在遭遇巨災劫難或震撼性大事件時,會產生社會心理的驟然變遷,會出現價值體系的劇烈轉換。至於變遷的具體方向,是正是負?是向上提升,還是向下墜落?則取決於當事者平日隱而不顯的神秘的精神蘊藏。

人們注意到,在這樣的特殊時刻,庸常的生活退隱了,而某種「崇高」性的心理體驗翩然降臨。一些平日斤斤計較無比看重的事物,此時不再重要;而往日素遭嘲弄的情感與精神體驗,此時突然獲得神聖的地位,不容褻瀆。這是巔峰式的精神體驗導致的精神洗滌與升華,筆者稱之為「災難的宗教性效應」。的確,大難中的精神升華,極其類似於宗教體驗。因此,把「六四」事件看作現代中國的十字架,是有實實在在的精神理據的。事實上,六四之後,中國大地上像野火一樣瀰漫的宗教熱,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對該事件的屬靈的回應,它孕育了一場偉大的宗教勃興。

而這次空前慘烈的汶川大地震,難道不會醞釀一場普遍的宗教感悟?當然,多事之秋的2008,遠未收場;歷史大劇,尚未落幕。兩個月之後,在首次作為東道主北京,奧運會即將鳴鑼開張。在一場巨大的生命與精神的洗禮之後,在六四亡靈持續十九年的審視下,這張巨大的畫幅,將展現出怎樣一幅幅場景呢?北京政府,正在戰戰兢兢,發布種種空前嚴厲的禁忌措施。而歷史之神,也正在睜大眼睛,俯瞰眾生,翹首以盼。

十九年了,六四亡靈攜帶著未了的遺願,在天國徘徊。如今,四川地震遇難者的魂靈,該與他們在天堂會面了吧?

佛說,眾生平等。不過,死亡比生命更加平等。死亡比生命更加自由。既如此,讓我們祝福他們,為他們獻上未亡者的深深的祈禱。為中國,為人類,也為他們心中未了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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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安門母親——永垂青史的群體

若干年之後,讓我們設想,當歷史的審判終於降臨,中國的六四血案終於昭雪,正義終於獲得伸張,長安街的冤魂終於含笑瞑目於九泉,四海之內普天同慶之時,人們或許會問,在那些血雨腥風鴉雀無聲的黑暗歲月里,在塵世間,誰是死不瞑目的、在天安門上空飄蕩的冤魂的主要人間代言人?是誰在為那些亡靈夜夜祈禱,日日招魂?英靈們的遺恨遺願,主要是通過誰的口中吐出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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