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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奎德:八章祭六四

作者:

1)六四——現代中國的十字架

2)六四薪火——關於六四與中國新生代

3)把殺人看作殺人——「六四」十六周年祭

4)六四斷想——去國十七年……

5)今又六四,多事之秋……

6)天安門母親——永垂青史的群體

7)六四:穿越代際穿越左右定義中國

8)六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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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四——現代中國的十字架

歷史不是日曆。

在日曆上,每個日子無分軒輊,一律平等。然而歷史不同,它有所偏愛,它往往青睞一些特殊的時日。翻開史書,我們會發現一些「大寫的時日」。人類的命運起伏、歌哭生死,聚焦在這些特殊的時日上,從而賦予了它們以沈甸甸的分量。不能設想,如果沒有了紀元前551年(孔子誕生),沒有了紀元12月25日(耶蘇誕生),如果離開了1215年6月15日(英國國王被迫在大憲章上加蓋國璽),離開了1492年10月12日(哥侖布發現新大陸),離開了1776年7月4日(美國獨立宣言發布),離開了1789年7月14日(法國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獄),離開了1911年10月10日(中國武昌起義),離開了1919年5月4日(中國五四運動)……,人類歷史將是何等平淡無光、蒼白乏味!而正是由於這些時刻,人類才被一束束精神之光驟然照亮,歷史才配稱為歷史,文明才配稱為文明,人類才真正成為人類!

1989年6月4日,就是這樣一個永垂史冊的「大寫的日子」。對中國,也對世界。

百年中國人的基本訴求和命運,戲劇性地濃縮在天安門那幾十天的時空中。那是一個悲愴的歷史舞台:近代中國人的悲歡離合、光榮與夢想,生生不已,瞬間破滅,全都凝結在了天安門的吶喊和六四槍聲中。

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不久,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巨變接踵而至:柏林圍牆倒塌,蘇聯東歐陣營解體,共產主義失敗,東西方冷戰在主戰場結束。從這個更為廣闊的歷史視角衡量六四,它已經在世界史上奠立了轉折路標的地位。

六四之後,在中國經濟的市場走向上,六四屠城者實際上也在被迫執行天安門亡靈的遺囑。

然而,在政治上,六四事件的歷史裁決被強力封鎖而遲遲未至。這也是中國權力壟斷,腐敗糜爛,鬼魅重重,外交困境,難於融入國際社會的關鍵所在,是中國真正復興的基本障礙。

正義是沒有替代物的。「冤案不雪,國難未已」。

又是蛇年了。上一個蛇年的六四之夜卻恍如昨日,栩栩如生。一個生肖的迴圈逝去,當年在長安街槍聲中呱呱墜地的嬰兒,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中學生了。然而,十二年來,在權力的廟堂,「屠伯們逍遙復逍遙」;十二年來,在天安門上空,冤魂們飄蕩復飄蕩,怨目不瞑,英靈不散,迄今未能入土安息。人們不禁無語問天,這天底下究竟還有沒有公義?

上蒼畢竟有眼,屠伯們的清夢也有時而斷。在長安街的坦克與血淚的背後,正義在行動。那些導致六四慘案的「黑箱」文件,如今已大量流亡出境,凝結成了沈甸甸的書籍——《中國「六四」真相》(中文版)、《THE TIANANMEN PAPERS(天安門文件)》(英文版)——風行於中國本土之外。一些與六四事件有直接或間接關聯的人們,借《中國「六四」真相》於2001年4月15日發行之機,聚會紐約,回首當日風雨,評說千秋功罪,於是有了我們眼前這本書。

我們曾有過六四學生骨幹們的回憶文獻,有過知識份子六四行為的回憶文獻,還有過工運領袖的六四回憶文獻,如今,鎖在「黑箱」里的中共當局在六四前後的官方文獻,也大部曝光了。這樣,六四事件的基本圖像就有了一個大體平衡的輪廓。雖然還有無數的細節需要填補修正,無數的說詞有待反覆驗證,但是,框架已經成形,概貌已經浮現,這是可以告慰六四亡靈、告慰天安門母親們、也告慰全體國人的。

歷史的審判是無法逃避的。在最後審判之日,這些文獻將化為起訴書,起訴六四血案的主要責任者及其協同者,清償他們應付的代價。從而討回歷史的正義,醫療民族的創傷,走出冤冤相報的歷史迴圈,創建一個文明寬容的憲政民主體制,實現中國的真正復興。

天下沒有白流的鮮血。從較長的歷史時段考量,不容否認,六四已經進入了我們民族的深層記憶之中。它給這個民族留下了一份珍貴的精神遺產。六四,作為災難深重的近代中國命運及價值取向的象徵符號,已經永恆地篆刻在了中國的歷史上,人類的歷史上。

自從六四那天的槍聲響過之後,中國就不復是原來的那個中國了。我們都是六四之子。中國人都是六四之子。在某種意義上,六四將為這個正在潰爛的民族之精神輸入道德感,輸入宗教感,輸入神聖性的資源。

人們常有天問:在這個人慾橫流激烈競爭的現代世界上,曾經延續了五千年中國古文明,危如累卵,如何才能得到救贖?答案是:把六四鑲嵌進了中華的靈魂之中,烙刻在神州大地的軀體上。中國復興的精神資源,理當反求諸己,不假外求。它就在你的眼前,就在你的心中。要想中華文明的精神獲得拯救,無須八方尋覓,「上窮碧羅下黃泉」;只需從當下做起,從恢復六四的記憶做起,從憑弔六四亡靈做起,從昭雪六四冤案做起。

六四,是中國的十字架,是國人必須背負的十字架。只有由六四的血凝成的十字架高懸在國人的精神天空之上時,才是中國逃過大劫,獲得救贖的最後機會。

是為序。

(本文原為《六四真相名家談》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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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四薪火——關於六四與中國新生代

薪火已斷?

今天是六四事件十五周年。

有報導說:對於15年前發生在北京的,全世界為之震驚的六四事件,當今北京大學生知之甚少,也不欲聞問,冷漠淡然。

這使我想起大約八十年前,當風起雲湧的五四運動過去幾年後,中國文壇人事已非,街市依舊,世態冷落寂寥。當年面對彼情彼景,魯迅曾有小詩一首,曰:

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

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

寥落之情,溢於其間。照當時的態勢看來,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已成過眼雲煙,即將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了。日益「成熟」的多數人們,已經痛自懊惱,對自己年輕時的幼稚衝動深感臉紅,各自忙於賺錢謀生去也。「國家事,管他娘。」

這頗有點像如今六四所受到的待遇。

事實上,從表象看,當今的六四比當年五四在中國更受冷落。因為當年北京政府並未實施一言堂式的言論管制,並未封殺有關五四的言論。而如今的北京政府卻視六四二字為洪水猛獸,必欲除之而後快;並且,對年輕一代精心製作了一整套系統的「遺忘政策」,實行空前嚴厲的信息監管,竭力抹去歷史印痕。實在無法抹去之處,則用謊言取代真相。全部目標僅在一點:清洗「新新人類」的頭腦,造就一代代六四事件的絕緣體。從此六四不復存在於歷史上也。

毋庸諱言,北京這一政策取得了部分成功。

於是,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問題擺在了我們面前:

六四的薪火是否已經中斷?六四傳人是否已經死絕?

六四之子

不!在這片浸滿血淚的古老大地上,有年輕的聲音破空而出:

「在我們心中,她們(天安門母親)不僅是死難者的母親。她們也是天安門前整整一代人的母親,是在六四之後成長起來的一代青年知識分子的母親。是這個在政治罪孽中沉淪的民族的母親。我們願意在此莊重的宣稱——我們是每一位」天安門母親「的兒子。我們為自己曾經的沉默和袖手而羞愧,我們願以眼淚、筆墨、肉身和良知,永不停歇的抗議這個政府對每一位母親的摧殘。」這是六四之後成長起來的新生代知識者王怡和余杰的莊嚴聲明。

「無論是解放還是自救,我們呼籲必須從那個早晨重新開始,」返回六四「應該成為中國公共政治真正的起點。………十五年如一日。我們,八九一代人,親歷了死亡,選擇了死亡。生存還是死亡,仍然是一個問題。值此」六四「十五周年前夕,聯署上述聲明,或為解放宣言和自救宣言。」這是任不寐、余世存、浦志強……等一批參與運動的「八九一代人」的宣言。

……

事實上,十五年來,正義之聲從未絕滅:一系列有關六四的文件,流亡出境,匯聚成書。一聲聲對六四罪行的聲討,血淚交織,不絕於縷。一個個天安門亡魂的母親們,在她們的孩子濺血的大地上,頂著高壓,挺立起來,勘查真相,起訴罪孽,討還正義。曾用真話在薩斯危機中拯救了千千萬萬生命的蔣彥永大夫,不久前,冒死犯難,再站出來,為六四正名,為歷史留真相,為亡靈討公道。更加令人欣慰的是,一批六四和「後六四」世代的年輕學人挺直腰板,戒絕恐懼,憤而發聲,傲然以「六四之子」自況,以「天安門母親之子」自稱。他們坦然承認,六四,在他們個人的精神成長史上,占有極其關鍵極其崇高的地位。

或許,在中國,六四之子並不多,但是訴諸歷史,精神傳承者的數量從來寥落,人數不足為慮。一與零的差異,十億與零的差異,二者在精神傳承史的意義上,本質上是相同的。一旦精神價值公開傳布,它將以其內在的精神魅力普照四方,認同和追隨者將八面來朝,絡繹於途。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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