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婷在香港,舉目無親,母親弟妹音訊杳杳,若是再回上海,作為「一個反動分子」的家庭,身份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如想重披歌衫,香港流行的是廣東大戲,大陸的京戲,偶爾有來此作短期演唱,滿足一下非粵籍的觀眾欣賞,香港不僅國語歌曲不流行,連一座歌廳都沒有,可憐一代歌后,竟進退維谷。
燕婷幼讀經書,又得父課詩祠,國學根基深厚,遭逢此難,不免想起五代詞人顧敻的「訴衷情」:「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春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吟罷,傷感不能自已。
燕婷的下落成謎,但後來聽說救她出險的何將軍是一位從事地下工作者,其人儒雅精明,具有高情報人員神秘的特質,也是燕婷歌壇中的崇拜者,對她一往情深,更賦付予了無盡的同情與愛護,在她失依無助中,伸過援手。
以後的悠悠歲月,國共隔海對峙,冷戰熱戰,都沒有停息過,鴻鱗不便,一連多少年,就此音息渺茫。
1949年,歷史的中轉站,燕婷和季明走向了不可預測的命運。
張季明自從與陳燕婷母女在大陸戰亂中失散,乃移愛作忠,一直努力於本身飛行的志業,從大防長而聯隊長,而且在中部率領的是一支最精銳的部隊,作戰、訓練屢有出人意表的表現。民國五十三年,他升任了將軍,但他舊情不忘、心存歉意,苦苦地等待燕子歸來,己屆十二個年頭了,最後拗不過母親的堅持,與齊夫人再婚。
張季明婚後的三十幾年,不僅有了兒子,也抱了孫子,自已則當過軍事學校的校長,再調空軍的副司令,賡續晉任為空軍中將司令,在家庭與事業,應該說是相互輝映的。
民國五十五年八月,張季明的母親因病辭世了,六十八年他屆齡退役,八十七年的五月,齊夫人又告別塵寰,張季明百戰功勳,而今變成了一位獨居的老人,他內心的寂寞,旁人是無法理解的。
民國三十八、九年間,張季明失散的女兒陳紀燕,經過曾經幫助過她們母女逃避香港的何將軍再行設法,把她護送回上海的外婆家,此時紀燕的兩個舅舅、三個阿姨,已無力奉養她的外婆在上海生活,因為當年燕婷以身為陳家長女,又是熠熠紅星,用唱歌所得,足以上養母親,下撫五個弟妹來維持家計,大陸變色後,老家南海,已無枝可棲,家人為節省開支,只有搬遷到杭州定居。紀燕是為了紀念她媽媽而探用一個「燕」字而取的名字,她也從母姓,在外祖母和舅舅阿姨呵護之下,撫育成人。
民國五十七年間,大陸大搞清算鬥爭,接踵而來的是「文化大革命」,紀燕具有「黑五類」的背景,被下放到皖北一個窮鄉僻壤的鄉間,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孩,卻要度過十幾年的開荒歲月。
在「勞改」的埋境裡,紀燕認識一位同鄉男子王懷瑾,他憐惜她體力單薄,如何能做這樣的苦工,乃付出了無限的體貼與關懷,就近也為他承擔些勞力,他們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紀燕冰雪聰明,才情內斂,在苦難中受此恩寵,格外銘記在心。
十二年後,他們先後下放期滿回到杭州,紀燕感其雪炭之恩,經過雙方家長的支持,就在她外祖母主導之下,給他倆完成了婚事。
王懷瑾有個姐姐,早年僑居荷蘭,經過了重重困難,算是成功地給他們申請到海牙,為了謀生,小兩口把在國內所學的烹飪技術,再加以調適,以迎合當地人的口味,開了一家中國餐館,也算落地生根了。
紀燕出身書香世家,自幼雖歷經苦難,但不忘長輩教誨,耳濡目染,總是力圖上進,因此她的國學素養出眾,被當地的華語學校,聘為兼課老師,因緣際會地被選中了參加政府的暑期國外華語教師講習。
她得此殊榮,雀躍不已,主要是她能藉此機會,到台灣尋找生父,雖然她為此曾經失敗兩次。
七月的最後一天,我的一個晚輩陳仲豪突然來個電話,問我可認識一位張季明將軍?我說當然認識,他就把陳紀燕萬里尋親,迭受頓挫的歷程,簡述一遍,希望我能成全一椿骨肉團圓的美事;我立刻打通電話給張將軍,接通後,我一方面顧慮張將軍現在的家庭禁忌,一方面我的敘述並不清楚,因模糊了真像,張將軍當時並未承認。
當晚,我據實回復了她,並表達了愛莫能助的歉意。
翌日,是一個周末的下午,也是陳紀燕回國講習僅有的一次假期,陳仲豪再次來電,說出她生母的姓名,和一些特徵,我感於她的至誠期盼,心中委實不忍,只好頂著「鋼盔」,再試打一次電話,接通後,當我說出陳燕婷的名宇時,張季明激動得不得了,他知道他在襁褓中的女兒,失散五十年後來到台灣,就急想一見,我在興奮之餘,就立刻通知在圓山飯店等消息的陳紀燕,和好心的陳仲豪世侄,約定了傍晚相會。
50年後來,紀燕千里尋父。
晚上八時,我引進她們一行,走進四維路張季明的家,一位八十老人,門一開啟,就能認出是紀燕歸來,父女無言,相擁而泣,我們一群隨伴她的,對此情景,無不淚盈於睫,抽噎得難以控制!
五十年了!戰爭這成了一幕又一幕,悲歡離合的劇情,演活了人生的舞台,像是一場戲,像是場夢,但卻是真人、真事、真場景!想起「西子姑娘」歌詞中寫……「我如小燕,君便是飛鷹,輕渡關山千萬里……幾番期待,凝碧望天空,一瞥飛鴻雲陣勤,歸程爭乘長風!……好像是他們的寫照,老將軍低著頭,敢情也是淚水模糊了。
一位八十老人,門一開啟,就能認出是紀燕歸來,父女無言,相擁而泣。
這次紀燕實現了幾十年尋親的宿願,賦予了多小汗水和毅力,算是蒼天給她孝心的「紅利」,我們都為他們慶幸。
「西子姑娘」的故事,經過了半個世紀,在張季明來說,還是鮮活的如在眼前。張季明父女團圓,卻把一位白髮老將,帶回到當年京滬在線,鐵翼柔情的迴蕩中,一連數日都睡不好,一睡著就有夢,都是燕婷的多采多嬌,醒來時最是讓人心碎!一個八十老人,戰場悍將,仍然承受不了這樣多的愁,幾天下來,人已消瘦許多!
他們在彼此年輕的時候,愛得如痴如醉,那裡體會得「與卿向入夢,一生不願醒」的滋味?而今最怕夢斷乍醒,要是不醒,豈不更美?真有「人成各,今非昨,夢魂宛似鞦韆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