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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詐騙產業鏈地圖

每逢年底,詐騙犯罪的人,都在開足馬力沖KPI。

此前,小偷界每年春節前都會召開一次年終總結表彰大會,對過去一年的工作進行總結。對新一年的工作進行部署。直接有一年,各省盜竊冠軍13人在武漢開小偷年會被一鍋端了。然後發現,他們有長期做筆記總結與改進自己的盜竊技能。

不過,隨著電子支付的普及,傳統的盜竊方式逐步被淘汰,各種詐騙則正在遍地開花。「猜猜我是誰,我是你領導」、美艷少婦重金求子、淘寶退換貨轉帳、機票退改簽轉帳、裸照威脅......這些新型詐騙方式推陳出新。

屏幕背後,這些人到底是誰?首先他們是以宗族鄉里聯結而成的團伙。由於以血緣與宗族勢力為核心的關係,可以最快速構建信任。因此,每一類詐騙類型,都分布在不同的地區。而由於每個地區民情差異極大,不同的地區,也有不同的詐騙文化差異。

此前,國務院打擊治理電信網絡新型違法犯罪工作部際聯席會議上,將河北省豐寧縣(冒充黑社會老大)、福建省龍巖市新羅區(冒充淘寶客服)、江西省餘干縣(冒充富婆重金求子)、湖南省雙峰縣(PS領導人裸照)、廣東省茂名市電白區(猜猜我是誰、我是你領導)、廣西壯族自治區賓陽縣(盜取QQ冒充親人)和海南省儋州市(假扮客服機票退改簽)等7地列為重點整治地區。

這是第一次將全國詐騙的版圖公開於眾,揭示了年「產值」數以百億計的電信網絡詐騙地域化、家族化、產業化的冰山一角。

詐騙地圖的形成不是偶然,這些詐騙地區,通常是一些經濟落後,人口眾多,社會治安複雜,民情特殊的地方。

現在我們把詐騙重災區細扒一遍,不是為了開地圖炮。把這些有統計數據和警方內部辦案經驗作為依據的事實寫出來,是為了更多的人不被騙。

1詐騙祖師爺

詐騙祖師爺,來自台灣。

2003年,不僅有非典,還是大陸電信詐騙的元年。「刮刮樂」(類似體育彩票)中獎詐騙從台灣南部高雄、彰化發跡後,席捲台灣。2300萬台灣人基本都被詐騙分子用地毯式電話轟詐過,全台灣人民接受了一遍防範詐騙的深刻教育與洗禮,已經無人可騙。於是,這批電信詐騙「祖師爺」北上來到福建安溪。因為台灣2300多萬人口中,有近200萬祖上來自安溪,血脈同宗、文化同根、語言同源,灣騙回安溪,就如同回家。

全國七個詐騙重災區都把盛產鐵觀音著名的福建省安溪縣當做神一樣的存在。說福建安溪縣是電信網絡詐騙江湖的總教練、祖師爺,絕對不是浪得虛名。安溪電信詐騙「事業」起步要比國內整整早了一輪。作為灣騙的關門弟子,安溪騙子最初也是從中獎詐騙起步。

央視的「非常六加一」、湖南衛視的「快男快女」等節目,不僅僅是最受觀眾歡迎的綜藝,也是這一時期電信詐騙犯們最喜歡的詐騙由頭。他們用自製的「土炮」(簡訊群發器),幾近瘋狂地向全國各地發送中獎簡訊。高峰期,安溪作為一個縣,發送的簡訊竟占福建省的三分之一,亞洲最繁忙的基站就坐落於安溪魁斗鎮。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安溪騙子師從灣騙但也很快超越灣騙,當中獎詐騙這一招被拆穿而過時之後,他們迅速轉型到冒充公檢法詐騙、貸款詐騙、購房購車退稅詐騙、助學金詐騙等,全力打造詐騙界的「全能神」。最後,這批人轉型從前台走向幕後,專門給詐騙分子洗錢抽成,占據詐騙食物鏈的最高端。甚至走出國門,走向世界,去東南亞做「狗推」、做「客服」,帶領全國的詐騙行業開拓新業務。

2輻射到福建、湖南

2004年官方對福建安溪的台灣籍詐騙團伙進行打擊後,台灣籍詐騙團伙轉移到周邊省份,電信詐騙又被婁底市雙峰縣嫌疑人捕手。湖南婁底就成為電信詐騙、合成裸照詐騙及假金龜假金磚詐騙高危地區。目前已由雙峰蔓延到臨近縣域,高危人群規模近一步擴大。

技術進步帶來產業的疊代升級。在湖南婁底,電信網絡詐騙發展出更靈活的單兵作戰模式,業務也更加多元化,PS合成落照、假證件市場基本都被他們壟斷。

這夥人還懂得鑽刑事偵查制度發案地公安機關管轄的空子,在外省流動作案,得手後立即攜帶設備轉移。2010年公安部組織3000餘名警力,協同台灣警方聯手摧毀特大電信詐騙犯罪網絡群,搗毀詐騙窩點及地下洗錢場所124處,僅長沙就出動警力2000人,抓獲台灣籍嫌疑人近200名,搗毀窩點22個。

湖南婁底雙峰縣的騙子算是詐騙界的藝術家。著名的「東南亞證件集團」就是由湖南雙峰籍的人在操控,他們能夠幫你拿到北大清華的博士證、南翔技校的技工證。只有你有錢,沒有它辦不到的證。後來,隨著各種畢業證、資格證聯網聯查,假證市場也開始逐步萎縮。

假證辦不了,他們開始PS領導裸照詐騙。從各個政府公開網站獲取領導人的照片、職務等信息,然後將領導人的照片下載,頭像嫁接到裸男身上,再將裸男與某個裸女合體,照片一般背景昏暗,似是而非。將照片和一封以某報記者或知情人的名義寄給官員本人,要求官員打一筆20-30萬的款項到指定帳號息事寧人,否則舉報到紀委。中招的官員一般還不敢報警。

這種套路成功率雖然不高,但哪怕一千個裡面一個成功就行,獲利頗豐。PS領導人裸照詐騙最猖狂的時候,某些地方的政府網站上領導人的照片都要打馬賽克。

3全國的詐騙地圖

從台灣傳入,在福建安溪落地生根後,詐騙分子好像蒲公英一樣飄散到全國各地落地生根。

詐騙分子普遍有強烈的地域性特徵和特別「擅長」、雷同的詐騙手法。甚至,詐騙發生後,公安都能根據詐騙類型判斷嫌疑人來自何方。

海南省儋州市——機票退改簽詐騙

儋州,地處海南西北部,瀕臨北部灣,人口眾多且構成複雜,客家人和黎族苗族混居,社會治安較差,黃賭毒泛濫,經濟不發達,是多種類型的犯罪高危人群聚集地。儋州做電信詐騙的外號叫「作吃」仔,全國發生的機票退改簽詐騙,60%以上是儋州的「作吃」仔所為。目前,儋州的「作吃」仔已遠遠不滿足於機票退改簽的單一品類詐騙,開始向貸款詐騙、殺豬盤等多元化方向發展。

機票退改簽詐騙基本套路是:1.通過各種非法手段獲取顧客機票的訂票信息;2.冒充航空公司的客服,以顧客預訂的航班取消,需要退票、改簽等理由,獲取顧客銀行卡號碼、密碼,並摸清顧客銀行卡內的餘額;3.以收款需要提供驗證碼為由,讓顧客提供驗證碼(實為支付的驗證碼)。走完這三步流程,顧客卡上有多少錢都會被轉到騙子的帳上。

後來,「作吃」仔又對詐騙手法進行了疊代升級,只需要獲取某些人的個人信息,然後假冒他的朋友,以情況緊急,原來預定的航班出現問題,需要朋友協助收取退款並重新預定航班為由,一步步設套,讓這些人躺著中招。

當地甚至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有人負責盜竊身份證,有人負責用他人身份證開設詐騙用銀行帳戶,有人負責具體實施詐騙,有人負責提款分贓。儋州下屬的那大鎮甚至出現了一個二手身份證交易市場,可以在此成批購買他們丟失或被盜的身份證。自2006年至今,受騙者遍布全國。儋州還是「金砂詐騙」案件的高危地區。源源不斷的犯罪收入又帶動了當地娛樂業的發達,導致社會治安進一步混亂。

福建省龍巖市——「淘寶哥」退換貨詐騙

福建龍巖市下轄新羅區,新羅區下轄適中鎮,該鎮有3萬多人,做「淘寶哥」的不下數千人。龍巖是山區,「淘寶哥」為了逃避警方打擊,紛紛走進深山老林,搭帳篷,架網線,騙不到錢誓不下山。在警方的強力圍巢下,目前山上的帳篷幾乎絕跡,「淘寶哥」又開始向周邊市縣和省份擴散,走出大山,走出全國。

淘寶哥在山上搭帳篷逃避打擊

淘寶哥詐騙基本套路:1.通過各種非法手段獲取網購顧客購物、快遞信息;2.冒充淘寶、京東等購物網站的客服,以顧客購買的貨物質量有問題、快遞過程中質量受損等理由,向顧客承諾雙倍甚至三倍賠償;3.誘導顧客提供支付寶、銀行卡等收款帳號;4.誘導顧客刷二維碼收款(實際上是支付碼);5.誘導顧客提供收款驗證碼(實為付款驗證碼)。走完這五步流程,顧客卡上、支付寶里有多少錢都會被轉到騙子的帳上。

茂名市電白區——「猜猜我是誰,我是你領導。」

那個著名的詐騙手法「猜猜我是誰,我是你領導」,就來自茂名電白。茂名市電白區位於粵西,是廣東經濟相對落後的地方之一。搞電信詐騙的主要集中在麻崗、樹仔兩鎮。在電白搞電信詐騙的,花名叫「做生佬」。

大約在2006年前後,全國各地的許多人開始接到玩遊戲似的「猜猜我是誰」電話。隨後,在2014年前後,「猜猜我是誰」有了升級版——「我是你領導,明天請到我辦公室」。在對方入套之後,詐騙者會以領導身份,以送禮給上級領導急需用錢等各種藉口讓對方匯款。

以上兩種詐騙形式均是「以量取勝」,做這些業務特別費手機。當地警方透露,最高峰時,麻崗、樹仔兩鎮同時有上千部手機在不停往外撥打詐騙電話,一部手機一天少則50通,多則300通。

而詐騙分子用的都是一兩百元的山塞機,一旦騙一單大的,為了不留下線索,直接就把手機扔到臭水溝里。因此,麻崗、樹仔兩鎮的水溝里,隨便一撈這種爛手機能撈出一籮筐。

基本套路:1.非法獲取公民的個人信息,電話號碼;2.以熟人的口吻打電話直呼對方名字,讓對方猜猜我是誰;3.對方根據聲音判斷誤把騙子當作某個舊識,騙子藉機上位,把自己當成對方的那個舊識,讓對方保存新的電話;4.時隔一兩天後以車禍、急病、找小姐被抓等各種由頭讓對方轉錢。

廣西賓陽縣——QQ盜號冒充家人領導要求轉帳

廣西賓陽的電信詐騙則以QQ植入木馬盜取帳戶而出名,屬於詐騙界的技術派。這些人在當地被稱為「Q仔」。賓陽的「Q仔」曾經撐起了賓陽的電腦市場、豪車市場、夜店、酒樓消費的半邊天。賓陽雖是小縣城,但是全國各地的警察都來賓陽「打過卡」。《南方周末》報導稱:「你在酒店裡聽,只要是外地口音的,基本都是來這裡辦案的便衣警察。」

QQ詐騙案有著典型的作案流程和手段。賓陽詐騙團伙通常分為頭目、盜號人、聊天人和取款人。頭目負責指揮實施詐騙;盜號人負責散播盜號木馬,盜取QQ帳號並遠程錄下被盜人視頻;聊天人冒充被盜人向其親屬、好友行騙;取款人則負責取回詐騙來的錢。

2015年以後,賓陽的「Q仔」對原有騙術進行了升級——組建公司的微信群或QQ群,以公司老闆的名義下達指令,要求財務人員以付貨款、合同款等各種名義轉出大筆款項。用這種手法,賓陽的「Q仔」們一次性騙了3500萬,創下電信詐騙的階段性記錄。幾天後,這個記錄很快就被打破了,貴陽一公司被同樣的手法騙走1.027億元。

江西餘干縣——美女重金求子

重金求子詐騙主要來自餘干縣江埠鄉石溪村和洪家嘴鄉團林李家村,受害者遍布全國20多個省市,這兩個村也因此成為當地有名的「富婆」村。這類型詐騙一般都是夫妻檔,女的扮美女富婆,男的扮律師、公證員。依靠一款魔音手機作案,老婦秒變少女。瞄準的是那些有精子沒金子的地盤工、流水線工人、五線以下城鄉結合部的有志青年。

富婆們重金求子的廣告也許是複製粘貼的,內容大致為:本人,女,30歲,身高1.65米,膚白靚麗,楚楚動人,嫁香港富商,夫無生育能力,眼看雄厚資產無後繼承,為避免紛爭,借探親之機尋找體貼、健康、品正的男子共孕,通話滿意,將匯定金30萬元,安排住宿見面後,體檢簽約,有孕重酬150萬-500萬元。不影響家庭,本人親談,簡訊不回。

詐騙手法主要分為五步:1.詐騙分子冒充香港富婆,以丈夫殘廢無生育能力為由,高價找人借種生孩子。2.網上選一張靚照,通過專人登報或者群發簡訊的方式把基本信息快速發布出去。3.跟自投羅網者聊,塑造起「富婆」形象。4.對方進入圈套後,詐騙分子假裝到對方的所在地去,但不會真見面,而是用模擬定位到對方所在的城市,讓受害人以為自己來了。5.以重金求子的見面禮、機票費、健康檢查費、律師費、公證費等名義要求對方打錢。

河北豐寧縣——冒充政府官員或者黑社會詐騙

馬雲發明的黃頁,被這個地方的詐騙分子變成了詐騙工具。河北豐寧縣騙子們冒充工商、稅務、消防等權力部門的領導或工作人員,從買來的電話黃頁中挨個查找企業電話,並以企業涉嫌偷稅、年審過期或消防有可能存在隱患等理由嚇唬企業,然後表示買了他們數千元一本的法律法規合訂本可以避免檢查,一些企業為了息事寧人就花幾千塊錢買了這些地攤貨。

後來,黃頁退出歷史舞台。豐寧縣的詐騙分子又另闢蹊徑,憑藉他們比東北人還純正的東北話,開始冒充東北黑社會騙人,假裝受人之託要挑老闆的腳筋、綁架老闆正在上幼兒園的小孩等等。

為了讓這些目標老闆確信無疑,他們還把老闆小孩上哪個幼兒園,幾點鐘接送,開什麼車等細節說了一清二楚。最後希望老闆出一筆錢了事。有些老闆難免會得罪一些人,再加上騙子透露的詳細信息,抱著破財消災的想法,真的會給騙子打一筆錢過去。

4新的重點詐騙地區

隨著技術和經濟的發展以及對原來詐騙分子的打擊,騙子們的詐騙方式、聚集地、業務不斷變化,推陳出新。

後來新增了一些重點的詐騙地區:

福建安溪縣和南靖縣(赴境外詐騙窩點作案)

湖北孝昌縣(代辦信用卡、虛假辦卡詐騙)

廣東饒平縣(買賣遊戲裝備、遊戲幣詐騙)

廣西陸川縣(福利彩票中獎詐騙)

海南東方市(買賣遊戲裝備、遊戲幣詐騙)

遼寧鞍山市(生產銷售「黑廣播」)

河南上蔡縣(冒充軍警採購詐騙)

湖北仙桃市(冒充公檢法詐騙)

四川德陽市(利用網上點卡平台洗錢詐騙)

雲南鹽津(偽造礦難索賠詐騙)

雲南麗江(「酒托」詐騙)

安徽五河(冒充港台青年詐騙)

湖北天門(招聘男公關詐騙)

詐騙地區的形成帶來的一個後患窮的問題,在這些詐騙地區內部,價值觀被扭曲。

在貴州黃平,年輕姑娘青睞的是靠外出撬保險柜發財的男性,遵紀守法的往往被人瞧不起;在虛假辦卡詐騙集中的湖北孝昌,「做信息」的青年們是笑貧不笑騙。他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公開吹噓,攀比業績,炫耀成就。一邊不斷拉攏同鄉好友,一邊拿著騙來的不義之財肆意揮霍。他們從事這些詐騙偷盜行為的時候,通常沒有道德負擔,反而是鄉民艷羨的對象。

所以,騙子在騙你的時候,大部分不會思考是否道德的問題,最能喚起他們的,是中國傳統的宗族觀念。

記住上述這些地方,如果你下次遇到這類型的詐騙,可以假裝是他們的老鄉套近乎,說不定他們能對你手下留情。

責任編輯: 劉詩雨  來源:尚度尚文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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