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清代學風的新趨勢,集中到博學派。他們注意在以往歷史文獻中發掘實學,卻疏忽了在當前現實社會中培植活人。滿清政權不斷高壓,書院講學精神再難復興,而反政府的潛流,則仍隱藏在博學派之內心。晚明遺老都尚注意政治社會一切問題,求在過去歷史中診察利病,定新方案,期待興王。不幸而他們的理想時期,遲不出現,漸漸此希望黯澹迷糊,博學派遂轉以古經籍之研索為對象。校勘、訓詁、考訂,說是實事求是。但此實事,已不是現實人生中事,而只轉向故紙堆中做蠹魚生活。他們所標揭的是反宋尊漢。但漢儒所重在通經達用,神化孔子,來爭取政治領導地位。清儒則無此興會。朝廷功令,對古經籍根據宋儒解釋。清儒從校勘、訓詁、考訂各方面排擊宋儒。反宋無異在反政府、反功令,但其能事亦到此而止。他們的反政府,已避開了現實政治,最多不曲學阿世,卻不能正學以言。他們的正學以言,則只在校勘、訓詁、考訂上,再不在治國平天下的當前具體事情上。
以前東漢太學生,以清議來反對當時官立博士派的章句之學。現在清儒,則轉用漢博士章句之學,來反對朝廷科舉功令。他們的治學精神,其實有些近似元代,都在鑽牛角尖,走向一角落,遠離人生,逃避政治社會之現實中心。近人推崇清儒治學方法,認為接近西方科學精神,但他們已遠離中國傳統知識分子之舊路向。看輕了政治、社會、歷史、宗教等實際人生,而偏向於純文字的書本之學。換言之,則是脫離了人文中心,僅限在故紙堆中書本上,為學術而學術了。他們不想作相與作師,不在現世活人身上打主意,不關切人群大共體,他們只把興趣集中在幾本遙遠陳古的書籍上,他們遂真成為一些書生與學者。他們不注意人人可為聖人的活教訓,他們只想教人能讀聖人書。而其讀聖人書,亦不重在通大義,辨真理,而重在其版本字句,聲音訓話,事物考證。總之是避免了以人文作中心。漢儒把聖人神化,清儒則把聖人書本化。近人又說清代學術相似於西方之文藝復興,此語絕不得清儒之真相。若強要我們以西方文藝復興相比擬,則該是宋儒,非清濡。這一風氣,到道咸後,清政權將次崩潰時才變。
阮元是清代乾嘉學派博聞考證之學一員押陣的大將。他晚年提出《資治通鑑》《文獻通考》二書,稱之為二通。他說:讀書不讀此兩部,即不得為通儒。學問不學此兩種,即不得為通學。他的眼光從經典轉移到歷史,這便轉向政治性社會性之現實人群上來了。但大體上,他們依然在反宋,因此不能有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向來關切大群共體之一番宗教精神。從阮元再轉出龔自珍,依次到康有為,重新想把孔子神化,再要把神化的孔子來爭取政治領導,此一轉才像真接近西漢。但西漢學者來自農村,過的是農村淳樸生活,又多從下層政治實際事務中磨練。清儒則近似明代人,生活多半都市化,一得進士,在政治上即成驕子,根柢不能像漢人之淳樸篤厚。而神化孔子為宗師,於是在學術界形成一新風氣,非怪誕,即狂放。龔自珍成為道咸以下知識分子一驚動慕效的對象,康有為則直率以聖人自居,怪誕狂放,相習成風。只有江忠源、曾國藩、胡林翼、羅澤南,在清代漢學空氣比較不濃厚的湖南出現,他們有意提倡宋學,但又捲入軍事生活。江、胡、羅諸人都早死,只留曾國藩,亦老於軍旅,在學術界又以桐城派古文自限,沉潛不深,影響不大。晚清學術界,實在未能迎接著後來的新時代,而預作一些準備與基礎。
換言之,此下的新時代,實在全都是外面之沖盪,而並不由內在所孕育。因此辛亥革命,只革了清代傳統政權之命。而此二百四十年的清代政權,卻也早已先革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之命。於是辛亥以後,中國知識分子急切從故紙堆中鑽出,又落進狂放怪誕路徑,一時摸不到頭腦,而西方知識新潮流已如狂濤般捲來,沒有大力量,無法引歸己有。於是在此短時期中,因無新學術,遂無新人才。因無新人才,遂亦無法應付此新局面。只想憑空搭起一政治的新架子,無棟樑,無柱石,這架子又如何搭得成?
辛亥以後,一時風氣,人人提倡新學,又人人自期為新人。舊的接不上氣,譬如一老樹,把來腰斬了,生機不續。若要接枝,也須接在老根上。現在是狠心在做掘根工作。政治革命之後,高喊文化革命。文化革命之不足,再接著高喊社會革命,他們想,必要把舊的連根挖盡,才好另栽新的。這是辛亥以來四十年中國知識界之大蘄向。不幸四十年來的努力,抵不過二千年的潛存文化。這一蘄向,只如披上一件新的外衣,卻沒有換掉那個舊的軀殼。
讓我舉出一個最顯著的例,試問這四十年來的知識分子,哪一個能忘情政治?哪一個肯畢生埋頭在學術界?偶一有之,那是鳳毛麟角。如王國維,如歐陽竟無,那仍是乾嘉傳統,都不是站在人群社會中心,當路而立的,對社會依然說不上有大影響。其他人人慕想西化,卻又很少真實西化的學者。他們先不肯死心塌地做翻譯工作。惟一例外是嚴復,畢生盡瘁譯事,不輕自著作。但到後,還不免被捲入政治漩渦。其次是不肯專就西方學術中一家一派篤信好學,謹守繩尺,不逾規矩。當知創造難,學習亦不易。學習一家一派已難,若要上自希臘,下至近代,綜括西歐,古今各國,擷其菁英,攬其會通,那就更不容易了。
若中國真要學西方,誠心求西化,魏、晉、南北朝、隋、唐的高僧們,應該是一好榜樣。須篤信、好學、守死、善道才始是。非守死節證其不好學,亦即證其不篤信,如此又何能善道?中國四十年西化無成績,這是知識分子的罪過。高談西化而負時望者,實際都在想做慧能馬祖,不肯先做道安、僧肇、慧遠、竺道生。先不肯低頭做西方一弟子、一信徒,卻早想昂首做中國一大師、一教主,這依然是道咸以下狂放未盡。龔定庵詩:"但開風氣不為師",一百年來,多在想開風氣。他們自負是學習西方的啟蒙運動,卻把中國二千年學術文化,當作一野蠻、一童蒙看。他們不肯真心學佛,只借仗釋迦來罵孔子老聃。不肯先做一真實的學者,老實退處社會一角落,像西方學人那樣分頭並進,多角放射。卻早自居為政治社會之領導中心,先自認為是新道統。道統建立,豈是如此般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