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的罪惡都是由具體的個人實施的。責任是在他個人,還是個人之外的結構?可能各有各的責任。阿倫特是我喜歡的一位學者,但儘管如此,我也很樂於見到對她的批評,因為這可以讓我們從更多的視角看問題。而這些視角也許都有各自的意義】
在前納粹「猶太事務大臣」阿道夫·艾希曼被判處死刑並執行9個月後,1963年冬,漢娜·阿倫特在《紐約客》上連續發表五篇極具爭議性的文章,並結集成《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書,從此,「平庸之惡」成為政治哲學中繞不過去的概念。
漢娜·阿倫特算是上世紀最為家喻戶曉的世界級人文知識分子之一了。稍有知識的文科生都知道她的《極權主義的起源》,稍有學術八卦之心的人也都知道她私生活里的亮點——少女時代跟比自己年紀大一倍的海德格爾談了場戀愛。年輕時的阿倫特抽雪茄,才華橫溢,思緒精彩紛呈,在同齡人中擁有一大群擁躉(主要是跟她一樣的猶太人),他們給她起了個諢名:智慧女神雅典娜。
阿倫特曾參加猶太復國主義組織,因此在納粹掌權後短暫被捕,但她成功逃出德國,來到巴黎,在那裡領導一個當地的青年阿利亞團體(動員猶太青年返歸故土巴勒斯坦的組織),但在維希政權的反猶氛圍之下她又逃到美國,帶著一大箱瓦爾特·本雅明交給她的著作手稿(本雅明已於1940年自殺)。她將魏瑪時代的猶太思想文化帶到了紐約;魏瑪,如同比她年輕近30歲的蘇珊·桑塔格所觀察的,對於一代中歐知識分子構成了一種情結,他們對集體性的悲劇命運有著濃烈的審美性迷戀,有時,他們一邊躲避入持續的玄思之中,一邊注視著現實政治不可遏止地下滑。
1951年發表《極權主義的起源》後不久,阿倫特就被接納為美國公民——結束了自1933年起的無國籍人狀態。
十年之後,阿倫特迎來了人生的大考——赴耶路撒冷報導阿道夫·艾希曼的審判。她意識到這或許是她人生可能參與的最重大的歷史事件。艾希曼,這位前納粹帝國的「猶太事務大臣」逃到阿根廷,隱姓埋名,過著逍遙但並不算低調的務農生活,結果被以色列的特務機構「摩薩德」千里迢迢逮回耶路撒冷,推上了被告席。他被處決了,而就在死刑執行的九個月後,1963年的冬天,阿倫特陸續在《紐約客》上發表了五篇報導,將人們的注意力從審判吸引到她所關切的問題上:艾希曼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這五篇報導結集成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書,還在撰寫階段,阿倫特就預感到它們將引發巨大的爭議。但她可能還是低估了辯論的激烈程度。阿倫特瞬間成了最受憎恨的美國籍猶太文化人,因為她表現出一種純粹的、幾乎是冷酷的理性來討論以色列人圍繞大屠殺所做的文章,將大量的筆墨傾注到以色列人設立這一法庭的目的上,而到了解讀艾希曼的時候,她發明了一個馳名世界的術語:「平庸之惡」。
什麼叫「平庸之惡」?阿倫特的這段話說得最為清楚:
「法官不相信艾希曼,因為他們太出色,也許太明白他們職業的基礎,所以不能認同一個平常的、『普通的』,既不低能、不死板,也不憤世嫉俗,卻完全不能夠分辨是非的人。他們寧可從偶爾的不實中推斷出他是個騙子……他們的案子仍然停留在這樣一個假設上:被告跟所有『正常人』一樣,一定知曉自己行為的犯罪性質。」
阿倫特的論述一向是相當細微的,很多句子都可有不同角度的分辨,但其基本觀點和傾向性是多少旁枝論證都不能掩蓋的。將艾希曼認定為「完全不能分辨是非」,而指責法官本著「有罪推定」的成見,粗疏地斷言艾希曼是在撒謊——這些,在大屠殺的事實已被大量披露、納粹歷史遭到完全否定的1963年,絕對屬於捅馬蜂窩。她暗示說,艾希曼是個「案頭殺人犯」,其任務就是簽署一份份上級下達的命令,他並非罪惡的化身,毋寧說是個庸庸碌碌的機會主義者;她還對法庭的合法性問題提出了犀利的質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