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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記者手記|我們只是想留下藍底白字之外的故事

對「藝術即媒體」的方法深信不疑的藝術家,比我們更好地履行了「傾聽受害者主觀的不正義感」的公民責任,而沒有輕易地掉轉過頭去。與他們站在一起是水瓶紀元堅定不移的選擇。雖然長報導未能問世,但「藝術家被行拘」的消息稿得到大量轉發,更是短暫地被騰訊新聞加入精選推薦至首頁,湧現了大量支持藝術家、質疑地方政府「打擊報復」的「活人評論」。每憶及此,我便對身處如此逼仄的媒體環境仍心懷希望。

起初聯繫ta們時我很忐忑,我不知道大家還願不願意聊武漢疫情、或者會不會覺得在今時今日聊這樣一個題目是不合時宜的?(畢竟這個環境總是讓記者很心虛,我覺得我們是賊)。

好在我擔心的都沒有出現,許多人跟我見面,許多人願意接受採訪,收到很長的回信,說「一直把我當遠方的朋友」,五年前沒有講出口的話,她覺得現在可以講了。還令我非常意外的是,起初聊的時候,只有兩三個受訪者要求匿名。寫完之後,我跟每個人單獨確認,這不是一個溫和的稿子,大家都講了很多批評的話,你要考慮一下風險,結果還是有兩三個人願意實名。

過去做採訪,心虛變成沒有精力面對,有時候稀里糊塗給採訪對象匿名,或者揣測對方不願意實名。我不知道是我長大了,還是風向真的又有了變化,我心裡也有一種猜測:會不會在信息更不自由的環境裡,大家比以往都有更多的表達欲望,也願意為此承擔責任。

剛剛開始工作的時候,許多媒體培訓的主題是「如何打開受訪者」「如何讓受訪者願意接受採訪」之類的。工作五年之後,我的策略完全發生了變化。前陣子,一位前輩問我,「現在做採訪還容易嗎」,我的回答是:「也許以前的社會裡有100個人都是願意接受採訪的,現在可能只有5個,但對於個人記者來講,我只要找到我的5個受訪者就可以維繫我的報導」,雖然這是我用來安慰自己做報導沒有那麼難的一種方式,但我也確實覺得,在今天,我的責任不是讓那95個人開口,(不願意說、不能講,這樣的恐懼總是像病毒一樣隱秘而又快速地傳播,我覺得我永遠跑不過病毒傳播的速度),而是應該去找到那還願意講話、願意做公共表達的5個人,努力把話筒交給ta們,擴大常識傳播的聲量,讓藏在暗處的勇氣被看見。

回頭看,如果要問,究竟是什麼讓我還留在這個行業,我覺得是「一直還有做報導的機會」,無論我進步再緩慢、有再多的困惑,只要還一直和選題呆在一起,經驗會越攢越多,困惑會被慢慢解決。只要一直還在場,經驗都是可以慢慢習得的。只是在場變得如此難,讓記者安心知道自己可以留在這個行業的機會越來越少。真希望我們可以一直在這裡。

(九峰山烈士陵園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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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LinChen

東莞造紙廠破產清算,數百名工人守廠自救

編輯|落橙趙小魯

2025年4月的一個晚上,我在接到線人爆料之後,第二天就去了東莞,順風車直達造紙廠門口。當時工廠大門開開合合,貨車進進出出,而工廠對面的販賣部門前,聚集了不少穿著工服的工人。

實際上,就在我去現場之前,東莞和肇慶兩家工廠都爆發了維權,數百工人在工廠門口,也有特警維持秩序,甚至有工人被短暫拘留。這雖然不算是全國性新聞,也算是不小的區域新聞,然而網絡上完全見不到相關的內容。要知道,可能就在十幾年前,社區媒體可是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寫一寫的,但這樣的維權新聞在今天是無法被報導的。

其實,這也是我作為獨立記者常有的憂慮,那就是當這些新聞沒人寫的時候,你選擇去寫的時候,你總要說服自己,「這值得報導」。當新聞不再是「熱點」的時候,沒有熱搜,沒有輿論,甚至沒有人知道的時候,你還要不要寫?對待每一個選題,我都有這樣的擔憂,只能拿出十多年前在課堂上學到的理論,論證報導的必要性。畢竟,你不寫,這個社會從表面上看似乎很美好;你寫,似乎也很難改變這個社會。

但我常常想起讀書時候,自己曾在一次面試中說過的話,「就算我做這件事情,只能影響一個人,我也應該去做。」這個社會覆蓋著一層幕簾,即使知道背後暗藏危機,人們樂見表面的風平浪靜和簡單美好,而媒體要去掀開帘子,透出一絲亮光,讓哪怕多一個人知道這個社會的真相。

寫這個稿子,我雖然說服了自己,也覺得這不算特別大的新聞,尤其是我發現工人組織維權的能力挺強的,也迅速取得了效果。除了社會新聞的部分,我也加諸了一些國家經濟層面的分析,這使得新聞放到了更廣泛的社會脈絡中去。當然,稿件獲得廣泛的關注,有許多網絡評論,相信也給很多人等帶去了啟發。

但有意思的是,一個月後,地方政府和警察還對這個稿件進行一番調查,先後盤查了不少當事人。這非常諷刺,畢竟工人需要努力維權,才能拿到本就屬於自己的工資。但反映事實的稿子,他們調撥了更多資源,想阻止案件被傳播。

這樣的事件不停發生,但已經很難被關注了。如果沒有線人,我也不知道這個新聞,也就無從報導。這使得報導這樣的新聞的必要性增加了。沒有更多同題報導,更沒有過度報導,只有一篇報導,那我們更加需要去寫。

-附錄:5.14 CH派出所三小時記-

CH街道民警,lW分局警察,DG市三個警察於下午2點來到樓下,帶我前往派出所「談話」了解情況。唯有民警身著制服,其他便衣。

路途不遠,區區400米,一路上唯有LW分局警察客氣地展示他的警員證,兼同我寒暄幾句。

到了派出所一間調解室,隨即表明由DG來的三位警察與我談話,還進來一位年紀看似不大的女性,稱屬於DG市工會的人。忘記開場白是什麼,很快一位接近禿頂的警員開始說道,「我們開門見山地說,東莞一家造紙廠的工人舉報一篇稿子影響了他們的權益,向警方報案,所以我們來調查,你跟這篇稿子有什麼關係?」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水瓶紀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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