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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小群:蕭軍——延安的躊躇——讀《蕭軍延安日記》(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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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軍眼裡揉不得沙子,目睹上述情形,覺得自己和黨的距離,「不是在縮小,而是在拉開」。

三、毛澤東的禮遇

蕭軍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他把自己和中共領導人的關係,類比為高爾基和列寧的關係。他說:「列寧對高爾基是謙卑的,高爾基能夠和俄共產黨合作不是偶然的,與其說是為了主義,還莫如說是私人情誼。」(上P207)他覺得延安「他們不懂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發揚一個黨人或非黨人的長處,有用於革命。」(上P208)他想給「這些被損害的人以幫助。忽然想起了再和一些人——洛甫、陳雲——談一次,但覺得可能是無用的,我去直接找毛澤東。……我是命定要做個破冰船的人。」(上P211)

於是,蕭軍給毛澤東去信,請他與自己談一次話。他日記中寫道:「一面要把一些事情反映上去,一面也要解剖自己。一面我要決定認識中國共產黨的真面目,以決定我將來的態度和去留。……我要作一次堂.吉珂德吧,我要替一些小小者申冤,只有我能擔當這任務。有偉大的行為,才能有偉大的作品,有偉大的精神,才能有偉大的成就,要決然地擔當起人類保護者監督者的擔子,我能!」(上P212)

毛澤東很快找他談了話。蕭軍「談到作家在延安寫不出東西,」「黨內:個性被消磨,文章被機械批評,自動不寫了,投機分子以文章做工具。黨外:生活瑣碎,精神受壓抑。」蕭軍說毛澤東也「很這為這些事所焦急!他說:『為什麼一個作家不給他們一個很好的環境呢?』」蕭軍認為毛澤東「對一切隔閡著,從文協負責人不知道是誰,丁玲底調工作不知道,不曉得艾青來,羅烽等來……就是證明。」(上P225)毛澤東及時回應,使蕭軍產生好感和親切。而後,他又給毛寫信,反應招待所物質條件惡劣,文協女秘書因擔水而早產。

蕭軍這時甚至想影響和改造毛澤東,他:「把12期月報給毛澤東寄了一份,附了信說在新年假期中去訪他。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必須先改變了他,才能改變了所有黨員們的卑俗傾向。」(上P361)為了解共產黨,他讀馬、恩、列、斯的書,買聯共布黨史。並表示,他崇拜的偶像「思想方面:蘇格拉底、耶穌、馬克思、列寧」。(上P357)

蕭軍是一個情緒型的人。與周揚有不同的意見,寫了反批評文章,《解放日報》不給發表,讓他感到受了窩囊氣,於是決定離開延安,1941年7月下旬,他向毛澤東辭行。毛問其原委,蕭軍講到延安文藝界的宗派鬥爭和自己的苦惱。並問毛澤東:「黨有文藝政策嗎?」毛澤東當即挽留蕭軍,請他幫助收集文藝界的意見,為文藝座談會做準備工作。這幾個月,成為蕭軍和毛澤東見面和通信最頻繁的時期。

當時,全世界的反法西斯戰爭和中國抗日戰爭,都處在相持階段。延安成為相對穩定的後方。經莫斯科和共產國際的認可,毛澤東在中共黨內已經取得了最高決策地位,有了考慮軍事以外問題的餘暇。蕭軍不經意的發問,啟動毛澤東的一篇大文章。他要制定黨的文藝政策,最具代表性的文本,就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這個講話先是主導了黨內和解放區的文藝政策,繼而又主導了整個中國大陸的文藝政策,長達三四十年以上。這是發問者蕭軍始料未及的。

蕭軍的妻子王德芬說,有一次毛澤東「忽然對蕭軍說:『蕭軍同志,你改改行好嗎?』『改什麼行?』『入黨、當官』蕭軍說:『我這個人自由主義、個人英雄主義太重,就像一頭野馬,受不了韁繩的約束,到時候連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我還是在黨外跑跑吧!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毛說:「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提出來,我們歡迎你。」

蕭軍想,「無疑的,只要我一加入黨組織,十年以內,我會做到很高位置,但我卻不樂意,低頭或丟掉我的自由攻擊惡的自由。我知道那會庸俗了自己。在文學上毀滅了自己。我還是在文學上行走吧。」(上249)

蕭軍多次與毛澤東交談,有一次長談達五六個鐘頭。毛澤東提到:「我真不自由啊!那全要『決定』!每一個字全要討論……」「在我沒有入黨的時候,那多自由,手提包一提,要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蕭軍說:「所以說,花子要了三年飯,給縣長全不做,我這職業無毛主席不易也……」蕭軍感到毛澤東是理解他的。他寫道:「我不遮瞞我什麼,因為我不需要什麼。對一切人我總是能交即交,不交即罷。」(上P453)

毛澤東對黨內交往和黨外交往有不同的方式。總的來說,對黨內要保持他的威嚴,對黨外則比較客氣。不獨是對蕭軍,在同其他黨外長者或名流交往時,也十分注意給對方以禮遇。

從性格上講,毛澤東對蕭軍身上那種特立獨行的氣質可能還有幾分欣賞,蕭軍的坦誠和率直,也成為他了解真實情況的管道,所以,毛澤東當時樂於和蕭軍建立特殊的私人友誼。在蕭軍日記中記載,他出入毛澤東處比較容易,有時一塊打麻將。有一次,李訥生病,毛一臉倦容,也還是耐下心來聽蕭軍的滔滔不絕。

丁玲恢復黨籍遇到麻煩,很痛苦。蕭軍讓她冷靜,不要衝動。他說:「政治信仰這是一生的大事啊……這不能比戀愛,也不能比結婚……一個人一生可以戀一百次愛,結一百次婚,但卻不能改變一百次信仰啊……」(上P51)蕭軍對入黨問題是認真的,他提到了信仰的高度。反過來他對毛澤東說:「你們在政治上應該更深切懂得她,她是在黨中難得的,她代表這個世紀的女人上十字架受難的人……」他說毛「似乎也為我這話所感動。」(上452)

有一次在毛澤東那裡,吃了兩盅酒,蕭軍對毛說:「中國共產黨現在似乎摸著正路了……我對於黨處理馮雪峰、丁玲、瞿秋白一些事,我以一個作家的地位看是不滿意的。」毛說:「我在黨內受過十一次處分,但我什麼都不說,我不向任何人說我的意見,因為這違背了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是啊!比方我和你之間,我們講話全要有限度,假使你不是負著一種責任的人,我們可以由手淫問題談到人生問題……現在你已經一半不屬於自己。」蕭軍認為他「從魯迅那裡學得了堅強,從毛這裡學得了柔韌。」(上P403_404)

但是,蕭軍對毛澤東還是有誤讀。1942年3月楊家嶺解放日報召開座談會。毛澤東在場,博古有個檢查。而後,蕭軍第一個發言。他說:「據博古同志說,黨報的黨性不強,我卻覺得有點過強了,強得已經成了孤立的火車頭,沒了列車。在邊區里辦報紙,我覺得要根據現存的環境,決定它的形式。……黨的政策是什麼呢?是統一戰線,而這報紙卻不是走統一戰線的路……我希望此後的解放日報的魄力更大些,角度更寬些,這樣我們才能合作下去。」(上P433)這次座談會的背景,是毛澤東對《解放日報》「黨性不強」很不滿意。蕭軍的意見卻背道而馳。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領導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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