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入新千年以來,對中共治理下的延安歷史的研究,漸成顯學。高水平的研究論著和有價值的回憶錄不斷問世,引起了學界關注的升溫。第一手史料的開掘,將進一步推動研究的深入。我認為,在這方面,《蕭軍延安日記1940—1945》(牛津出版社2013年)公開出版,具有獨特的意義。理由有三:一是這部日記是當時的同步記錄,而非後來追憶,真實程度更高,且系逐日記載,從1940年8月15日截取,至1945年11月10日為止,分上下兩卷,長達百萬言,篇幅空前;二是作者寫作的動機不為示眾,只為給自己積累心得,留一份人生閱歷的精神備忘錄,所以記錄見聞直言不諱,表達思想感情淋漓盡致,從政治、經濟、思想、文化,到人際關係、感情糾葛,細節豐富,氣象萬千,斑駁多彩,有助於更詳盡、更具體、更感性地進入延安文化;三是作者身份特殊,既與毛澤東等中共高層領導人有很多直接交往,介入延安的文化旋渦,又尚未加入中共,保持著獨立作家的客卿身份,臧否人事,無拘無束。
中國共產黨從1937年接管延安以後,逐步形成了黨、政、軍、民、學各界由黨一元化領導的體制。在這種體制下,作家、藝術家申請加入中共,成為潮流。大批青年投奔延安,積極要求入黨;還有人歷盡艱辛,從國統區去延安接受審查,要求恢復黨籍。但也有幾個知名文藝家,在延安無意入黨,如詩人塞克、音樂家賀綠汀、畫家張仃等,蕭軍也是一個。蕭軍在日記中,詳實地記載了是否入黨的思想糾結和感情波動。本文僅就這一問題,作一初步的梳理。
一、作家不是屬員
蕭軍是東北遼寧人,原名劉鴻霖,生於1907年。1935年發表長篇小說《八月的鄉村》,得到魯迅的激賞與推薦,由此名動文壇。魯迅逝世後,抗日戰爭爆發,1938年,蕭軍想到五台山打游擊,因交通封鎖,滯留延安半個月,其間毛澤東曾親自到招待所拜訪。1940年,中共四川省委書記羅世文告訴蕭軍,他在重慶上了國民黨的黑名單,經董必武等人的安排,蕭軍攜妻帶女,再次來到延安,開始了長達五年的延安生活。
抗日是當時中華民族第一要務,而蕭軍又是最早出版抗日文學作品的左翼作家。一入延安,蕭軍就被安排在陝甘寧邊區文化協會(簡稱「文協」)。他曾被選為「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簡稱「文抗」)成都分會理事,到延安便擔任「文抗」延安分會理事。當時是供給制待遇,雖生活水平不高,卻衣食無憂。蕭軍給胡風寫信說:「在這裡住有幾種好處:第一不愁吃穿住;第二不必跑警報;第三不會有意外的『橫災』,夜間可以不插門安安穩穩睡覺。不過,我還是覺得沒有在這裡生根,總想要跑跑,……有些人,一到這裡就生根了,而且預備發芽下去,比方周文就能這樣。」(上P89)
蕭軍到延安後受到各界重視,許多集會都請他到場發言。當時蕭軍從思想上願意逐步接受列寧主義的意識形態,但是在組織上卻無意入黨。他對個人無條件服從組織的紀律約束,對首先是黨員,其次才是作家的要求是不接受的。他在人格上仍然師從魯迅,保持著明確的作家獨立意識。他提醒自己在延安從事文藝運動「勿甘心喪掉自己的人格和獨立的精神,變為淺薄的軟骨病者或裝甲的烏龜」(上P12)他在日記中說:「我是不高興做別人的陪襯而存在這裡的。將來文壇的趨勢,凡是有些才能和骨氣的作家,他們一定不屬於國民黨也不屬於共產黨,這兩個黨裡面留下的,恐怕只是一些一般的人!我感覺黨的方面,形式主義、機械主義、官僚主義,人情主義的氣氛很濃厚。」「這裡要求攢黨的人很多,他們睡不著覺,他們哭!真是可憐得很。」(上P1)
蕭軍把自己定位為:為人類獻身的人。他閱讀西方文學作品,以是否有大的關懷、是否思想深刻為尺度。他認定:真正的藝術家在精神上是孤獨的。有一次他對朋友舒群說:「你恐怕要像柴霍夫一樣,是人類的朋友,因為你很能平易近人……我恐怕是托爾斯泰之類的人,我是越來越要孤獨,也越要向人類傳教了……人對於這樣的人是遠看的。」(上P123)
「我是個作家,我不獨推進社會,而且要監督社會,我要和任何人平等,我不想領導人,但也不想被誰領導……這裡『權位』的氣氛太深厚了……(上P129)。蕭紅是常常鼓勵我的,她是有正義和文藝氣氛的人。」(上P130)
曾經留法的作家李又然對蕭軍說:「毛主席對我是比普通黨員不同啊!——他問著我——我和他是建築在人與人的關係上啊」蕭軍說:「我只能答應著,我心中暗暗悲嘆著,一個權位者隨便一點溫情,對於受者是如何底珍貴啊!人類這種感恩的情操是可貴的,也是可憐的。」(上P424)
毛澤東表揚了蕭軍的文章《論終身大事》,蕭軍最初很興奮,隨後就告誡自己:「這恐怕是一種奴才性的感恩心理。」(上P432)
蕭軍常向親人、朋友流露:「一個人無論何時不能放棄了人類的自尊,『墮落』只是毀害自己。」(上P18)「我們這樣的人是不適於常住在這裡下去的……只是現在的環境沒有辦法……」(上P53)「歐陽山去宣傳部工作,這使我感情上又遭了一下衝擊。我一定要堅持走自己的路,一個獨立不屬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