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實味事件」以後,蕭軍與當時也不入黨的畫家張仃有一段談話。蕭軍記錄:「我們一致認為,將來第一流的作家,任何黨內不能存在、存在的儘是一些二、三流的呼『萬歲』之輩。他們也正需要的是這類東西。」(上P504)
1942年10月,有朋友和他又談到入黨問題,蕭軍是這樣想的:「我告訴他們,我不拋棄文學的時候,是不會入黨的,入黨我就完全從事政權工作。我底入黨與否,不是以我個人為決定的,而是以革命利益為決定,看我於哪方面更適宜些。」「中國共產黨他們還不懂得作家,也沒有真正的尊敬和關心,更不懂該怎樣使用,我為什麼跳進裡面去毀滅自己。他們是為政治,我除開政治還要文學——更大的政治。」(上P627)
他說:「一個政黨他們只需要一個能夠把他們的口號,決定等披上一層藝術的外衣,達到一種目的作家就夠了!」(下P27)
一次毛澤東造訪「文抗」,蕭軍在交談中說:「一個作家參加革命不是容易的,他反革命也是不容易的,因為他們是有良心的,這不相同一個簡單從事政治的人……」(上P260)
「我最後一滴血是要流在藝術上,而不是政治」。(上P645)
五、蕭軍的無奈
「王實味事件」後,朋友們疏遠了蕭軍,他感到「鳥盡弓藏,獸盡狗烹」,打算到邊區各地去旅行,因開不出通行證,只好放棄。一邊改寫他的長篇小說《第三代》,一邊讓心漸漸平靜下來,並且認真讀起《聖經》,「夜間把《約翰福音》讀完。統計《新約》我每篇全讀過一遍了。《舊約》還要再讀一些。」(上544)
1943年3月「文抗」的作家紛紛下鄉下廠上前線去體驗生活,去不了的少數作家轉移到其他單位繼續「整風」。「文抗」撤銷了,只在邊區文協設立了通訊處。原址改為「中央組織部招待所。」蕭軍因為「同情托派王實味」,哪也不能去,哪個單位也不敢要他,只好仍住原處,成了「中央組織部招待所」的客人。從外地調回來的同志們住到招待所參加「整風審干運動。招待所的負責人沒有讓蕭軍夫婦參加整風小組。邊區政府號召「生產自救」之後,王德芬參加了紡紗組,蕭軍則繼續寫他的長篇小說。
12月初,王德芬因臨近預產期,每天三餐從山上窯洞到山下平房食堂吃飯困難。蕭軍向招待所負責人提出,可否讓他把王德芬的飯帶到上山去。負責人不客氣地說:「不行,任何人都不准特殊化!」蕭軍解釋王德芬爬山已經很困難,請照顧一下。負責人仍不通融。蕭軍日記中寫下他們的對話:「你和你老婆,甚至學委會的委員們,不是讓小鬼給你們一天三頓都送到山上窯洞去吃嗎?這不是特殊化?」負責人大發雷霆:「我是主任,你敢批評我?」最後下「逐客令」:「你嫌這不好可以走」!「走就走」,於是蕭軍決心離開招待所,下鄉種地當老百姓,再也不吃這份供給糧,受這份窩囊氣。
蕭軍領著待產的妻子和兩歲數多的兒子,捆上簡單的行李,就去找陝甘寧邊區政府。他們被安排在一個老鄉存糧的半地下石窯,一個馬槽當水缸,安了家。蕭軍自己砍柴、擔水、開荒,給妻子接生,過起艱難的農家生活。他帶著兩歲多的兒子去砍柴,怕孩子被狼吃了,只好綁在樹上。1943年初,縣政府停止供給他糧食,也沒有動搖他在鄉下生存的決心。他藉口糧,借農具,借種子,並提出為邊區政府做文化工作,等待答覆時,口糧告罄。老鄉對他不信任,又「無工可攬」,可見生存之難。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如今是生活在爛泥沼里,不能前進,不能後退,不能停止,要忍耐著咬緊牙齒爬過去啊!」(下P314)
1944年3月3日,受毛澤東囑託,胡喬木帶著縣委書記來造訪,動員蕭軍回延安。妻子提出,此處沒醫沒藥,「孩子病了怎麼辦?」蕭軍只好同意回去。他在日記中寫道:「我竟坦白地和他們談了我回延安的目的——準備入黨——他們當然是被一種不信任的感情驚異著。」「我大致為他們解說了這過程:1、我自從到鄉下以後,對於革命的真理又多了一面認識。2、中國革命需要更迫切的是什麼。3、這是我應該入黨的時機。4、我來農村的目的等。」「感情是我自己的,理性是屬於人民大眾的,……我是決定服從後者的,我所以放棄了我的感情上的不舒服——這也是不容易的——它經過了十五年的矛盾!」(下P3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