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軍回到延安,被安排在中央黨校三部學習。在黨校遇到了一些情況,使他在入黨問題上又退卻了。這時黨校正在「反省」運動中,不斷有「叛徒」、「特務」在大會上反省。那些「過去傷害過我的人」也站到了反省的舞台上。並且說服蕭軍寫「反省自傳或入黨」。他表示:不能冷靜寫反省,因為受傷害太深;對入黨,要「重新考慮,如果沒有十分必要,我還是做一個非黨的共產主義罷……因為我的職業是個『作家』」。「夜間開『實事求是』討論會,每個人又在全盤否定自己。我沒有發言,覺得沒有必要」(下P400)。
不久,蕭軍遇到了彭真,蕭軍「說了自己一個月來的印象和感覺,也提到關於組織問題,請他代我考慮。……他似乎沒有想到我還在猶豫著這個黨的問題,但當提到這個問題,他的臉色忽然變成一刻嚴肅,我不甚明白這意義。」(下391)蕭軍談到下鄉的感受,彭真很感興趣,想借蕭軍在鄉下寫的日記看一看。幾天後,蕭軍將日記親自送到彭真的住處。
蕭軍日記中寫道:這一次大家談話更是無任何保留,全說出每人所要說的。他第一次對我的批評:「你的《八月的鄉村》沒有問題,是革命的,你在延安解放日報上發表的文章也是革命的,但你有時候卻總不能和黨靠攏,有時甚至是對立的……這就使我懷疑了。同時又知道你認識一些不好的人,又是從東北來的……也許和日本人有此關係罷?……」(下P405)
四個月後,彭真將蕭軍日記送還。
大約又過了半年,1945年2月,彭真約蕭軍去談話。蕭軍日記中記下了當時的對話大概:
接著就接觸到過去一些:王實味事件、招待所事件……他說:
「這是他們不對,把友人造成了敵對形勢!」
「我所感到悲痛的,也就是這種力量底『對消』!我敢說,就我的性格,歷史……對共產黨我已經忍耐到最低或最高限度……」
「我相信……如果再能忍耐些就更好了……」我們全笑了。
「我還做不到『以德報怨』這程度,只能以『直報怨』……我如今可以容三槍,但第四槍,我一定要還手了!」
「如果他是個同志,第四槍也讓過他……」
「我還不能,因為我在外面刀對刀,槍對槍慣了,比如武術,下意識伸手就要打人,雖然我不願意打……」
最終他說了主題:
從各方面我們考查、研究……知道你——更是我自己看了你日記等完全相信——是我們的同志,關於入黨,原則上是毫無問題,只是我代你考慮的,只是『紀律』,因為它是個集體啊!」
「這使我很愉快,因為究竟共產黨認清了蕭軍並不是他們的敵人,是朋友、同志……大家一致對中國人民大眾負責。關於後一點,我考慮過了,還是不入為好。第一,我還不能很好地把握控制自己的感情;第二,我不能一下放棄個人的自由享受性;第三,我還沒有決定是以文學創作占第一不是其它第一……」
「即使入黨,也還是創作,只是公開還是秘密……」
「秘密不可能,公開對於此後工作利益受限制……」
「最後我底回答是再待一年再說。」(下653)
這時,整風已經結束。在整風中曾經有人把蕭軍,羅烽、舒群指認為特務,還有人指認蕭軍和丁玲組織「反黨」活動——文藝月報,刊物等。蕭軍心裡清楚:「共產黨把我放在這裡,是在作「無形的審查」!彭真看蕭軍的日記,顯然不是代表他自己,所以他說「從各方面我們考查」。這是鄭重表明了延安當局對蕭軍的態度。
1945年3月,蕭軍被調到魯藝。6月邊區召開解放區人民代表大會,文藝界擬推蕭軍、周揚、丁玲為籌備委員。可見,蕭軍的地位在延安文藝界還是相當突出。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中華民族慶祝勝利的鑼鼓未停,國共兩黨爭奪政權的內戰已經拉開了大幕。中共力量的重心迅速移師東北,延安時代行將結束,蕭軍的延安生活也隨之戛然而止。他提出到東北工作。臨行前,還記錄了這樣的見聞:
「9月2日星期日高原夫妻來了,他們在保全處被囚禁了三年,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們說了那裡面『無法無天』以及悲慘的情形:一個女人瘋狂了,被光身囚禁在窯洞裡,弄了渾身糞便;一個東北人被囚禁了六年,有肺病;一個中學校長陷在昏痴狀態,吃煙把手指全燒成了泡!一個東北女人『十五分鐘』回答羅邁的『有問必答,言必對題。禁止耍死狗』她上吊了,羅邁還說她是『死特務』……一個女人被迫和一個科長結婚,生了一個孩子,如今走了。一個日本女人給科長做僕人……他也約講了他們夫妻被捕來延安的經過……從這些徵候斷定,我對團結的前途是悲觀的。」(下P756)
「11月9日,我正在修補一條破行李袋,毛澤東派來人接我去棗園。……」蕭軍對毛說:「我是預備回東北去剝國民黨的皮,掘他們的根……」「他們同意我這意見,也同意我選印魯迅先生全集。」「最後他鄭重告訴我:『聽彭真說,你要入黨,我們歡迎,只要你自己什麼時候下決心……一個黨員不是說要取消他一切特性,創造性……」「我主要是怕自己發脾氣……」「『不要緊,發一點脾氣可以的,這叫大團結里的小摩擦。』在我倆去看朱德的路上,他笑著說。」「他也說周揚和他說過,我幾次在會上發言全說得正確。」(下P769)
蕭軍到東北以後,又經歷了從熱到冷的過山車。最初,彭真親自安排他一家從張家口到哈爾濱。蕭軍作為東北抗日作家的代表,受到各界熱烈歡迎,演講六十多場,盛況空前。他被任命為東北大學魯迅藝術文學院院長。東北局還撥出三兩半黃金,讓他創辦魯迅文化出版社和《文化報》,他同時兼任東北文協研究部部長,並下鄉參加土改。在這種情勢下,蕭軍已經願意入黨,寫信向凱豐提出入黨申請。經毛澤東同意,批准蕭軍為中共黨員。就在蕭軍準備像孫悟空一樣戴上「緊箍咒」,全身心投身中共麾下之時,東北局卻掀起了一場對蕭軍的批判。《文化報》停刊,出版社交公,一紙《東北局對蕭軍問題的決定》,撤消了蕭軍的一切職務,下放撫順煤礦。隨後東北地區又開展了對蕭軍長達三個月的批判。以後歷經多次運動的折騰,直到文革結束後,他才以「出土文物」的形象回歸文壇。終其一生,他也沒有真正進入黨的組織生活。蕭軍的背影已經遠去,但作家與政黨之間的關係,仍然值得繼續探索和沉思。
此文還參考了王德芬《我和蕭軍風雨50年》;張毓茂《跋涉者——蕭軍》;秋石《蕭軍與蕭紅》;黃樾《延安四怪》。
來源:《領導者》總第55期(2013年12月)


















